驾驶台里的人,全听见了。
电话是开着外放的,陈屿那句话从话筒里出来,带着一点嘶嘶的杂音,屋里七八个人,一个字都没漏。
陆川第一个叫起来。
“关一半?”
他平电话跟前,冲着话筒喊:“陈总!人家灯开到两百多盏,把鱼全勾走了,咱们还关一半?关一半,一只都钓不上来了!”
洪阿根一把把他拽开。
“你让陈总讲完。”
电话那头,陈屿的声音没变,还是慢慢的。
“川,你在甲板上看过鱿鱼,它是咋上钩的?”
陆川喘着粗气,没吭声。
“它往亮的地方游,游到船边,躲在船底下那一块影子里,在亮跟暗的边上转。”陈屿。“钩子放在那个边上,它就咬。”
“是不是这样?”
陆川讲:“是。”
“韩国人九条船挤在一块,灯连成一片,那一片海,亮的地方连着亮的地方,暗的地方没有了。”
“鱿鱼游过去,找不到暗的地方躲。”
“它咋办?”
屋里没人讲话。
洪阿根慢慢讲:“往下沉。”
“对,往下沉。”陈屿。“头一两,灯一亮,四面八方的鱿鱼全往那边游,游过去一大片,韩国船钓得多。”
“等过了两三,那一片的鱿鱼,全沉到底下去了,沉到钩子够不着的地方。上头那一层,是的,是嫩的,大的全在底下。”
“他的钩还是放在三四十米,他就钓不到了。”
陆川讲:“那咱们呢?”
“咱们关一半灯,船底下那块影子,就大了,暗的地方离船近了。”陈屿。“钩子往下放,放到六七十米。”
“底下那一层大的,从韩国船那边沉下来,往暗的地方游,游到哪?”
陆川张着嘴,半没合上。
阿松在门口讲:“游到咱们船底下。”
电话那头,陈屿讲:“洪伯,还有一件事。十二条船,一亮,全往东南挪三海里,挪到陆架坡往下掉的那个坎上。那边水深,水冷,大的待在那边。”
洪阿根讲:“挪过去,韩国人跟过来咋办?”
“他跟过来,他那两百多盏灯,还是一样。”
洪阿根点点头,想起了什么,又问了一句:“阿屿,你咋知道这些?”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洪伯,你抽屉里那个本子,九一年黄渔捞长讲的,你记得最清楚。”陈屿。“他讲,灯是拿油点的。”
“我记着呢。”
“韩一三十条船,一条两百多盏灯,一夜烧的油,比咱们一条船多一倍。”陈屿。“他的船是新的,钱是借的,油也是借钱买的。”
“他比亮,比不过一个月。”
“洪伯,三。”陈屿。“第三夜里,你看北边那一片。”
电话挂了。
驾驶台里,没人动。
洪阿根拿起电台话筒,调到闽海自己的频道。
“各船注意,我是九号洪阿根。”
“集鱼灯,每条船,关一半。”
“钓机下钩,放到六十五米。”
电台里,十一条船,一条接一条回话。
“十号收到。”
“十一号,收到。”
十二号的船长是个福鼎人,四十出头,回话回得慢,回完了又补了一句:“洪船长,这是陈总讲的?”
“是陈总讲的。”
“那关。”
夜里十一点,闽海十二条船的灯,一排一排,灭了一半。
南边这一片海,一下子暗下来了。
北边那一片,更亮了,亮得像一块烧红的铁。
那一夜,是闽海来阿根廷六年,钓得最惨的一夜。
钓机放到六十五米,收上来,钩上是空的。
再放,再收,还是空的。
偶尔一串挂两只,是大的,一只两斤多。
更多的时候,是空的。
甲板上的船员,一个一个脸是黑的,不讲话。有个水手把手套摔在甲板上,被水手长骂了一句,捡起来,又戴上了。
北边韩国船上,唱歌的声音,唱了一整夜。
亮以前,陆川记数。
九号,十一吨。十号,九吨。
十二条船,加起来,一百一十六吨。
头一,两百六十一吨。
陆川把本子扔在桌上,一脚把桌子底下的铁桶踢翻了,铁桶咣啷咣啷滚到舱壁上。
洪阿根坐在驾驶台的高凳子上,一夜没睡,眼睛是红的,没骂他。
亮了,十二条船起锚,往东南开。
开了三海里,开到陆架坡往下掉的那个坎上。
这一块水,洪阿根九一年来过,那年鱼不多,就没待。
船停下,下锚。
中午,电台公用频道里,韩国人又开口了,还是那句英语,后头多了几个字,笑着讲的。
阿松的英语比洪阿根还差,问陆川讲啥。
陆川憋着气翻:“他讲,中国船,没电了吗。”
同一,韩国,釜山。
韩一远洋的楼,在釜山港边上,十四层,玻璃是蓝的,楼顶上一块大牌子,夜里亮红灯。
朴永哲的办公室在十四楼。
他四月十九号早上七点进办公室,桌上摆着一张传真,是阿根廷那边船队总渔捞长发来的。
传真上写着:四月十八日夜,九船移至中国闽海船队北侧,全灯开钓,一夜九船合计三百一十吨,创本季最高。中国船钓获骤降,今晨中国船队关灯一半,向东南撤离三海里。
朴永哲看完,拿红笔在“撤离”两个字底下画了两道。
他叫秘书进来。
“北边那六条,今往南开,跟那九条并在一起。”
“另外,告诉总渔捞长,每条船,再加五十盏灯。灯泡从蒙得维的亚买,有多少买多少。”
秘书记完,犹豫了一下,讲:“社长,财务部讲,这个月阿根廷船队的油钱,已经超了四成。”
朴永哲把笔放下。
“超就超。”他讲。“去年十二月,苏瓦港,我讲过的,中国饶船是旧的。旧船跟新船比,比的就是这个。”
“银行那边……”
“银行那边我去讲。”
秘书出去了。
朴永哲站到窗户边上,看着底下的釜山港,港里停着韩一远洋还没出海的八条新船,船身雪白,船头刷着红字。
他八几年在高雄前镇修船,穷得请不起船员喝酒,是一个澎湖老渔捞长请他喝的米酒。
那个老渔捞长,现在在闽海的船上。
他把窗帘拉上了。
同一,盐屿,村部二楼。
林雁把卫星电话的记录记在本子上,记完了,问陈屿:“要是第三,北边那一片没少呢?”
陈屿坐在地图跟前,拿铅笔在阿根廷外海那一片,点了一个点。
“那洪伯就把灯开回来。”陈屿。“一夜少钓一百吨,一吨一千多美元,少十几万美元。”
“韩一每条船多开一百盏灯,一夜多烧的油,也是这个数。”
“他十五条船,咱们十二条船。他亏得起一个月,咱们亏得起一年。”
林雁拿笔,在本子上写:四月二十号夜里,阿根廷,看北边。
四月十九号,第二夜里。
北边又来了六条韩一的船。
一共十五条。
十五条船,排成一大片,三千多盏灯,把那一片海照得跟个大灯泡一样。
韩国船往东南挪了一点,离闽海还是两海里上下。
闽海十二条船,灯还是开一半,钩放到七十米。
这一夜,好一点。
九号十七吨,十二条船加起来,一百七十四吨。
陆川记数的时候,没踢桶。
他拿望远镜看北边。
北边韩国船的甲板上,一串收上来,他数了数,钩上挂着七八只。
头一夜,一串是二十几只。
他把望远镜放下,没讲话。
四月二十号,第三夜里。
十点,北边十五条韩国船,灯全开。
闽海十二条船,灯开一半。
钓机放到七十米。
头一串,收上来。
一串二十四个钩,挂着十九只。
一只一只,比前两的都大,扁扁的,一只两斤往上,翻着白肚子,喷墨喷了收钩的水手一脸。
水手拿袖子一抹脸,愣了,冲着驾驶台吼了一嗓子。
第二串,二十一只。
第三串,二十三只。
甲板上的钓机,嗒嗒嗒嗒,越转越快,滑槽里的鱿鱼,一只摞一只,堆起来,冲洗池里的水溢出来,淌了一甲板,全是黑的墨。
阿松从轨机舱爬上来,站在舱口看了一眼,一声不吭,又下去了,下去之前,冲他那个永泰徒弟讲:“去,把冷冻舱的温度再往下打两度。”
陆川站在驾驶台窗户跟前,拿着望远镜,看北边。
北边那一片亮得刺眼的海底下,韩国船的钓机,还在转。
钓线收上来。
钩上,是空的。
一串,空的。
又一串,挂着一只。
韩国船的甲板上,有人站在船舷边上,往海里看,看了一阵,扭头往驾驶台跑。
十一点半,电台公用频道,响了。
讲话的是一个韩国船长,嗓子是哑的,英语比洪阿根还磕磕巴巴。
“闽渔九号,闽渔九号。”
洪阿根拿起话筒。
“我是九号。”
那边停了好一阵,才讲下一句。
“你们的钩,放多深?”
驾驶台里,所有人都看着洪阿根。
洪阿根拿着话筒,想了想,讲了一句英语,讲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
“公海。没有规矩。”
他把话筒挂上了。
陆川站在窗户边上,本来绷着脸,绷了三,一下子没绷住,扭过身去,拿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
亮以前,他记数。
九号,三十四吨。
十二条船,加起来,三百二十八吨。
他拿笔在后头,写了两个字,又划掉了,重新写。
写的是: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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