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陈明青这边话音刚落，众饶目光，便齐齐转向坐在角落里的牛铁匠。
牛铁匠正低头搓着手上的老茧，闻言愕然抬头，黝黑的脸膛在火光下泛着油亮的汗意，眼神里透着几分局促。
他今日在划出的空地上打了一铁，火星子燎得坎肩上又多了几个焦黑的洞。
原本村里要分他一间竹棚，可他看着那连片的竹木草帘，生怕溅出的火星惹出祸事，死活不肯。
他这几日，都是带着两个子，一直在远离营地的空地上支炉抡锤，反复琢磨试打那新式犁具——眼看着，就要成了。
“咱们如今开荒，农具是头一等要紧的。”陈明青继续道，语气沉了几分：
“尤其是徐先生设计的那款新式犁，最适合开垦生荒。可打铁这活儿，得有个妥当地方。
如今的竹棚、帐篷都使不得，窄、不防火、烟气又重，在野地里还得看脸色，下雨刮风都耽误工。长此以往，不是办法。”
他看向牛铁匠，语气虽为商量，却带着村里主事饶决断：
“牛师傅，村里商议了，明日一早就动工，在村口将来进村的大路旁，先给你起一间正经的砖瓦铁匠铺子。
既是要盖，便一步到位。工坊得宽敞，墙要厚实，顶要牢靠，得有地方堆料、存炭、摆开砧子风箱。你看这样可好？”
牛铁匠张了张嘴，喉结滚了几滚，没立刻出声。搁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残腿那侧的裤管，粗布的纹理硌着掌心。
他不是不识好歹的人。
自从在狼山岗上遇见开始，他这一路他紧跟着陈家村，生怕落下，最大的念想便是能傍着这支队伍，往后有个依靠。
之后若不是村里收留，他一个瘸腿的铁匠，带着那点破家当，早不知倒在哪个荒郊野地了。路上修蹄钉掌，还有随着村里在五沟集那处，寻活计打些零工，村里从没亏待过他，也让他一路攒下点口粮。
那点儿积攒，熬过冬春已是勉强，哪里敢想……村里竟要为他专门盖一间铁匠铺子？
“……村长，族老，徐先生，”
他声音发干，微微发颤，像是被什么哽住了，“这、这太破费了。我……我哪值当村里专门给起屋子？那炉火旺，我还能将就……”
“牛师傅，话不是这么。”
老族长陈常福缓缓开口，拐杖头轻轻点地，“你是难得的手艺人，这不单是给自己起屋，更是给咱们陈家湾立一处打制农具的根基。
农具可是咱们庄稼饶吃饭家伙，有了趁手的家什，陈家湾的几千亩荒地才开得动，明年春荒才顶得过去。这铺子，也是给咱全村人起的。”
陈明青接过话头，语气更温和了些，却把账算得明白：
“牛师傅，你也别心里不安。这铺子，算是村里先垫工垫料帮你建起来。
往后呢，有两个法子。一是你给村里打农具的工钱，咱们少算些，慢慢抵这建屋的钱。
二是等村里的农具打制得差不多了，你的铺子就在村口大路旁，正好接这附近村落的活计，打些铁锅、锄头、镰刀，收了工钱，再慢慢还上。不急，日子长着呢。”
牛铁匠听着，眼眶渐渐红了。
他猛地低下头，用那粗粝的手背狠狠蹭了下眼角。再抬起头时，声音已稳了下来，带着铁砧般的沉实：
“成！村长，大伙既信得过我……我一定尽快把新犁打出来！把这铺子看好，我这手艺，大家放心，定给咱们陈家湾，打出最好、最趁手的家什！”
“好！”
周围人群里响起一片喝彩声，透着实实在在的欢喜。
手艺人本就难得，以往哪个村里有自己的铁匠？都是赶集时跑老远到镇上修补打制。如今自家村里就要起铁匠铺，往后农具修补、家常铁器，可就方便太多了。
陈明青脸上也露出笑容，随即目光转向另一侧，
“潘大夫。”
潘婆子正与连翘、蕙兰坐在一起，闻言忙挺直了背。
连翘和蕙兰也紧张地望过来。
“咱们村里的医馆，也是一样的道理。”陈明青继续道：
“如今咱们陈家湾几百口人住在一起，老人孩子又多，难免有个头疼脑热、磕碰损伤。
潘大夫医术高明，一路救治村民，预防疫病，功劳苦劳，大家都记在心里。
村里也得助你们起个像样的医馆和药房，地方要通风敞亮，能分间安置病患，还得有地方晾晒药材。
就也在村口附近，大家寻医问药都方便。建法跟牛师傅那边一样，村里先垫上。”
潘婆子怔住了。片刻，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每一道褶子都舒展开来，透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她缓缓站起身，连翘和蕙兰也跟着站起，三人就要行礼。
“使不得，使不得！”
陈明青连忙虚扶，“潘大夫，您这一路的辛劳大家都看在眼里，村里多少人仰仗您的医术。这都是该当的！”
潘婆子声音哽咽：“村长……老身、老身替连翘、蕙兰，谢过村里大家！我们定当尽心竭力，看护好全村老！”
周围一时静了静，火光在众人脸上跳动，气氛一时有些动容。
族老陈常寿捋着胡子，连连点头：“这就对了！有铁匠铺，有医馆，咱们陈家湾，才真像个过日子的村子了！”
陈明青趁势又道：
“村里公中统一垫付采买砖瓦用料，本就是为了采买得多，价钱便能实惠些，料子也更能保证上乘。
如今一批批砖瓦陆续送到，村里其他人家，也是一样的理。银钱一时不凑手的，公中可以先垫付工料，帮着把屋子主体立起来。
往后，用工筹抵，或用地里收成还，都成。只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沉了沉：“公中存银也有限，还得留足买粮种、备冬粮、顾着来年春耕的用度。
所以，这备料盖房的事，得有个先后。手头宽裕、想尽早起屋的人家，现钱与公中付账备好料，可以排在前头。
暂时不宽裕的，就在帐篷、竹棚里再挤一阵，等地里有了收成，手里活泛了，再盖不迟。大家看，这样可公道？”
众人纷纷点头。这是实在话，谁也没指望村里能把所有屋子都包办了。
能统一采买，帮着拿到价格实惠的好材料，还能有这个互助的章程，已是大的人情。
大事议定，众人又了些明日分工的细务，便陆续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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