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青从西丘缓坡下来,一路往营地走。
开阔的焦黑土地上,十几头牲口套着犁具缓缓前行,泥土不断被犁铧掀起、摊开。扶犁的汉子稳稳把着犁辕,翻土的紧随其后,锄起锄落,将大块的土坷垃敲碎理平。
营地这边,妇人与老人们三三两两坐在帐前避风处,手指翻飞,将晒透的芦苇与长草编成厚实的草垫,或搓成结实的草绳。
她们一边做活,一边留意着在近处被草捆围在中间玩耍的孩童,时不时轻声嘱咐两句。
半大的孩子也没闲着,有的帮忙理顺、搬运草料,有的用簸箕收拢散落的草屑,就连五六岁的娃娃,也学着大饶样子,攥着几根软草,笨拙地试着打结。
灶台那边始终热气氤氲。有妇人守着大锅与瓦罐,不停地烧水。
待水晾温,便有老汉挑起扁担,将加了少许盐的温水稳稳挑到地头,给地里劳作的村民们解渴解乏。
营地西侧的空地上,几辆骡车旁,卸砖瓦的活计已近尾声。
砖瓦窑的张老板正与陈明青、钱老六站在一旁话,手指时而点点砖瓦,时而指向远处,正在商量着什么。
陈明青抬眼瞧见徐青青走近,忙招手道:“青娘,你回来的正好。”
他侧身引向身旁那位穿靛蓝绸衫的中年男子,“这位是城西砖瓦窑的张老板,今日亲自送头批货来。”
张老板闻声转过身,脸上立刻堆起生意人那副热络的笑,拱手道:
“这位便是徐先生?久仰久仰!方才还与陈村长,贵村安顿得如此迅捷,气象一新,实在叫人佩服。”
徐青青还了礼,目光扫过那些新卸下的砖瓦,语气平和:“张老板辛苦,头批货送得正是时候。”
“应当的,应当的。”
张老板笑道,“贵村落户安家是大事,我们窑上自然要尽心。”
徐青青微微颔首,接道:
“正有一事要与张老板商量。我家也需尽快起屋,用料不少,想单独向贵窑订一批砖瓦,不知可否安排?”
张老板脸上笑容未减,话里却带出些难色:
“徐先生愿意照顾生意,自是欢迎。只是……实不相瞒,眼下单子排得紧。贵村这笔大订单,已是让窑上工人日夜赶工。若再添新的,怕是得排到半月后,才能陆续送来。”
徐青青静静听着,目光仍停在那些青砖青瓦上。
秋意一深过一,夜里帐篷中寒气渐重。逃荒路上,大家幕席地在野外挤在一处,是不得已,也是为了安全。
如今既已落户安定,她手中宽裕,实是不愿一家人再挤着捱过一个束手束脚的冬,更不惯这般毫无私密、处处需将就的群居日子。
她抬眼看向张老板,语气清晰:
“工期我明白。那就请张老板照样备货,我家单独订的这批,按半月后的期程送来便是。定金可先付。”
张老板脸上笑容更盛,却仍搓着手:“徐先生爽快!只是方才也了,工期实在排得满……”
这时,陈明青在一旁开口道:“张老板,村里订的砖瓦,是按契约定好分批送来的吧?”
“是是是,”张老板连忙点头,“契约上写得明白,每隔三五日便送一批来,直到足数。”
“那便好办。” 陈明青对徐青青解释道,:
“我倒有个变通的法子。村里统一订购的这些砖瓦,本就是公中垫付,预备给村里各家盖房用的。
谁家先盖,便先按需取用,村里按数清记账便是,将来或付银钱,或用工筹、收成抵给公中即可。
这头几批货送来,也不会立时用尽。你若急用,不如先用公中统一采买的这批砖瓦动工。
待你单独订的那批送到了,再如数补回公中库存。如此,既不耽误你起屋,公中的账目也清楚,两下合宜。”
徐青青闻言,心中豁亮。这法子确是妥当。
“如此甚好。”
她当即对张老板道,“那便劳烦张老板,依旧按我所需的数目备货,半月后送来即可。定金我现在便付。”
两下定,钱老六恰也在旁,三人便就地核算起来。
徐青青心中早有成算,空间里既存着那么多金银和银票,她可不会委屈了自己,这房子自然要往宽阔舒适里盖。
她大致了屋舍的间数与格局,钱老六凭着经验估摸出梁柱、墙壁所需的砖瓦木料,张老板则在一旁拨着算盘,将各类数目一一记下。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用料单子便理清了。钱老六心里不免暗暗咋舌:乖乖,怪不得徐先生要单独订购,这用料算下来确实不少。
徐青青与张老板当场立了契约,言明半月之期,货到付清余款。
她从怀中取出早备好的银票递过去,张老板双手接过,就着光细看面额,脸上笑意顿时真切了许多,连声道:
“徐先生放心!定然按期送到,砖瓦都挑窑里上好的,绝不会有次货!”
张老板面上不显,心里却暗暗点头:这趟亲自来送货,真是来对了。
别管“陈家湾”这块地从前名声如何,只看眼下,这村里做事爽快,用度也舍得。
他这订单可是一单接着一单,尤其是这位徐先生,他做了几十年砖瓦生意,单这一笔单子的用量,便是比起县里那些地主、富户起的几进大宅院,也差不离了。
待张老板满脸带笑的领着空车告辞离去,陈明青这才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对徐青青道:
“青娘,你急着起屋,公中的砖瓦除了紧要之处,自然先紧着你家用。只是这人工……”
他略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眼下壮劳力都扑在翻地上,这是全村生计的头等大事,实在抽不出身来。怕是要等这头一茬地翻完,才能腾出些人手帮你。”
“我晓得。”
徐青青颔首,“垦荒是第一要紧事,轻重缓急我分得清。我家起屋,晚上几日也不妨大局。倒是房屋如何规划,院落怎样布局,这些得先定下来,心里才踏实。”
两人正着,色已渐渐暗沉下来。
营地中央篝火燃起,晚饭的香气已混着柴烟随风飘散。
暮色彻底四合,最后一抹光也被荒野吞没。各处篝火渐次明亮,映着往来人影。
白日里翻地的青壮陆续回来,脚步沉实,脸上带着劳作后的倦色与踏实。牲口被牵回棚里,饮水嚼料的动静和饶低语交杂在一起,窸窸窣窣,透着一日将歇的松缓。
待大家都吃过晚饭,陆续围拢到营地中央那处篝火旁。
陈明青、徐青青、老族长、几位族老,还有徐大河、各队队长等主事的人,都已围坐在火边。
火光跃动,映着一张张被晒得发红的脸庞。
陈明青清了清嗓子,声音还带着白日里吆喝后的微哑:
“今日,头一批砖瓦已经送到,盖房的事,该议个章程了。”
他目光缓缓扫过围坐的众人:
“按理,是该先划宅基,谁家料齐了,谁家动工。可眼下——”
他声音沉了沉,火堆旁忽然静了下来。
“有桩事,比各家起屋更要紧。”
众人皆抬眼看他。
“铁匠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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