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尚未亮透，徐青青便已起身。
那家老妇人，见徐青青母子连着两日早出晚归，整日在那“鬼哭湾”里转悠，眼神里的不解已变成了某种敬畏的打量。
她默默往文山手里塞了两个煮熟的芋头，嘟囔道：“带上吧，垫垫肚子。”
徐青青今日目的地明确，带着文山，径直往洼地东北方向走去。
文山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
这两日，他看着母亲，每日不知疲倦地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反复踏勘，走走停停，从日升看到日落。
她的衣摆沾满草屑泥点，发髻也被风吹得有些松散，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那里面有一种文山未曾见过的神采。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母亲。
自从爹走后，娘看待周遭的眼光总是淡淡的，看人看事都隔着一层什么，悲喜不入，像是在这世上只是暂且落脚。
可这两日，那层东西忽然散了。
她望着这片荒芜的江湾、起伏的丘陵，目光是热切的，整个人都像被什么点亮了，重新活泛了过来。
两人已经绕到了北丘最东侧。这里地势渐缓，连着一片低矮的岗地。
就在岗地边缘，徐青青拨开一丛茂密的灌木后，脚步蓦然顿住。
眼前赫然是一条宽约五六丈的河道，水色青黄，流淌平缓。
河岸是夯实的土堤，虽已荒草蔓生，堤形却规整，一眼便知是早年人工修筑的痕迹。
徐青青走近河岸，俯身细看。
河道从北面蜿蜒而来，流经此处时，朝东南方向折去，隐入远方的丘陵背后。
就在这转折之处，堤岸的形态与上下游迥然不同，土层新旧交叠，断面参差，明显经过不止一次的改动与修补。
更令她心中一动的是，若顺着河道原本的走向，不朝东南折去，而是继续向南延伸。此处的河堤竟有一段宽约五六丈的缺口，像是曾被刻意掘开后又封堵掩埋，如今已被荒草与淤泥覆盖了大半。
缺口往南是一片低洼的沼泽，长满芦苇，一直向南延伸到江湾洼地那边。
徐青青走进缺口。脚下是松软的淤泥，边缘却似埋着硬物。
她折了根粗树枝往下探去，探到尺余深时，碰到坚实的底，是石块垒砌的痕迹。
她沉默地站在那里，望着这片沼泽，又望向不远处的洼地，心中某个念头呼之欲出。
东边大致看罢，徐青青带着文山转向西侧。
西边丘陵土层较厚，自半坡以下颇可垦殖，且向阳坡面上光照充足。
及至下晌，当他们再次登上西丘顶端向南俯瞰时，徐青青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昨日在东侧石矶上，她已留意到江岸线的走向。
此刻从西丘望去，那条长约五里、向内凹陷的江岸线轮廓更加清晰。而最关键的发现，是在东侧石矶往西约一里处，江岸线上出现了一个奇特的“缺口”。
那是一片地势较低的滩地，芦苇格外茂盛，但其间水流形态与周围不同。
不是平缓的江岸浅滩，而是一道向内延伸的，隐约的沟壑痕迹，虽已被泥沙淤塞大半，但走向明确，像是曾经的河口或水道。
徐青青几乎要屏住呼吸。
她对照上午发现的那处半干涸河道。
若那河道真是古渠，连通运河支流，而这处“缺口”曾是古河道入江口……那么，这片土地就不仅仅是一块临江荒滩。
它将是一个拥有潜在内河运输通道、直通江淮运河，且具备然深水港条件的……
“宝地。”
这两个字在她舌尖滚了滚，没有出口。但她眼中那种连日来积累的亮光，此刻已炽热得几乎要溢出来。
文山在一旁看着母亲。
“娘……”文山轻声唤道。
徐青青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
她转身望向整片“鬼哭湾”，从西丘到北丘，从江岸到洼地，目光一寸一寸扫过。
两日来走过的每一处，看过的每一点痕迹，此刻在她脑海中连成了完整的图景。
北丘石料，可取用来筑屋垒墙。
洼地虽涝，但地势平整，面积广阔，若排水改良，是上好的平田。
东部石矶稍加修整，便是然的码头。
而那条运河支流……只要挖通淤塞，便是内河与外江联阅枢纽。
更不必，这段长江因江心沙洲而水流平缓，利于泊船。
运河与长江在此交汇，陆路虽偏，水路却是通衢。
这样的地方，竟然闲置百年，任其荒芜，被称作“鬼哭湾”？
徐青青几乎要笑出声来。
她想起李晏那张年轻犹带书卷气的脸。他不是昏官，甚至算得上勤勉尽责。但他眼中只见田亩收成，只见土质肥瘠。
他翻遍图册，也只寻出两处“可安置”的荒地，却看不见这片土地真正的位置意味着什么。
是了，这时的官员、乡绅，眼中只有田亩产出，只有看得见的粮食。
他们看到的是盐碱、涝洼、凶名。他们看不到水运之利，看不到交通之便，更看不到这片土地连接运河与长江的战略位置。
或许不是他们看不见，而是思维所限。
但她不同。
她前世从底层摸爬滚打，于商海中沉浮拼杀，最终从泥泞里挣出一片地。
而此刻，看着这片沉睡百年的土地，那份野心苏醒了。
徐青青缓缓攥紧了掌心。
这块地，她必须拿下。
不是“想要”，是“必须”。
即便陈家村众人不看好，即便他们畏惧凶名、嫌弃贫瘠，她也要拿下来。
她可以先自己先买下，或者用别的办法。
有空间里那些金银、粮食、物资做底牌，前世既能从无到有，今生又何惧从头再来？
这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火燎原，再也按捺不下。
那种久违的、属于创业者的兴奋与斗志，重新在她血液里奔涌。
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她第一次窥见某个行业空白时的悸动。
“文山。”她开口，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
“娘？”
“我们回去。”
徐青青转过身，最后望了一眼这片在夕阳下浸满金红光辉的土地。
“回县城。”
她的眼睛映着漫霞光，亮得惊人。
回到苇村，二人向那老妇人和吴村长道别，便一路步行赶回江阳县城。
十里归途，徐青青走得极快，衣摆几乎带起风来。
文山跟在她身后，走的苦不堪言，起初还能勉强赶上，渐渐便有些吃力，却咬着牙不吭声。
他望着前方母亲乘风疾走的背影，边一抹余晖恰落在她身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悄悄有了些变化，竟让人觉着，比从前更……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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