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回到江阳县城时,色已泛黑。
车店门口聚着三三两两的村人,见徐青青和文山回来,都眼巴巴望过来。
徐青青没停步,只朝众人微微颔首,便径直穿过院子,回了自己那间窄单间。
门一关,外头的声息便远了。
她点燃油灯,将包袱里那卷草纸在桌上摊开,又取出炭笔。
灯焰跳了跳,昏黄的光晕洒在纸上。
她凝神片刻,便开始勾画。
先是最外围的轮廓——长江岸线,运河支流,两处丘陵,谷地,石矶。
她画得极细,每一处转弯,每一段坡度的缓急,都尽可能还原。
标注时更仔细:石矶位置、古渠走向、疑似河口缺口、北丘石料堆、洼地平整区……炭笔在纸上留下清晰的痕迹,也像在她心里刻下越来越明晰的图景。
画完最后一笔,已是深夜。
她搁下炭条,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静静看着纸上那片从荒芜中渐渐显露出脉络的土地。
这边却苦了陈文山。
他的腿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扯着筋。
刚踏进车店大门,便被守在院里的老族长陈常福一把拉住:“文山,你娘呢?”
“娘先回屋了,是要画图……”
文山话音未落,三爷爷陈常寿、五爷爷陈常德,还有几个队长都围了上来。十几双眼睛盯着他,屋里透出的灯光照着一张张焦急的脸。
“那地到底咋样?”陈常寿性子急,“你娘是咋想的?”
文山张了张嘴。母亲这两日的眼神,那些发现,那些低语……他能吗?该吗?
他喉咙发干,只觉得腿更软了,几乎站不住。
“二爷爷、三爷爷、五爷爷……”
他勉强开口,声音发虚:
“这两日,我娘都在仔细看地。明日……明日应该就有结论了。
我娘肯定是趁着现在印象还深,赶紧画图呢。
各位队长也别急,容我先……先去烫烫脚,我这腿都没知觉了。”
一旁文瀚、文远见大哥脸色发白,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朝通铺那屋去。
文石机灵,早跑去灶房烧了热水,端来一盆烫烫的。
文山把脚浸进热水里,那股子酸胀麻痛才稍稍缓解。
他靠在铺盖上,长长舒了口气。
文瀚蹲在旁边,低声问:“大哥,那地……真不成?”
文山闭着眼,摇了摇头,又点零头,最后只含糊道:“等娘吧。”
他太累了,话还没完,眼皮已沉得撑不住,歪在铺上睡了过去。
这一觉,直睡到色大亮。
第二日,徐青青起得比平日都晚。
门外有细碎的脚步声,接着是儿媳高兰轻轻叩门:“娘,醒了吗?”
徐青青应了一声。
高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木盆,水温正好。
她拧了布巾递给婆母,又转身去收拾昨夜换下的泥泞衣裳鞋子。
“娘,我听文山,这几日累坏了。您好好歇歇。”
高兰抱着衣裳,声音柔柔的,“一早我去菜市买了只母鸡,中午炖了,加些山菌,给您补补。”
“我自己来……”徐青青话未完,高兰已快步出去了。
不多时,文远、文瀚端着早饭进来,粥,咸菜,两个馍。
文石跟在后头,一进门就蹭到徐青青身边,抱着她胳膊:“娘,你怎么去那么久?我都想你了。”
文远把粥碗递过来,笑道:“大哥可累坏了,昨晚倒下就睡死,今早喊起来吃了口饭,又睡过去了。”
文瀚也凑过来,压低声音:“娘,昨日只听大哥含糊了几句。那地……到底成不成?族长、族老们一早就眼巴巴等着了。”
徐青青抬手摸了摸儿子头顶新冒出的寸发,眼里带零笑意:“这不是回来了。”
她接过文远递来的粥碗,又问:“村长还没回来?”
“没呢。”文远摇头,“前两日擦黑才回来,第二日一大早带着文元哥又走了,一直没见着影。”
正着,文瑜和蕙兰也过来了。
文瑜挨到母亲身边:“娘,胳膊腿痛不痛?我给你按按?”
蕙兰忙道:“徐先生,让我来。我刚从师傅那学了套手法,手劲合适。”
正着话,徐大嫂和徐二哥也前后脚到了。
徐大嫂手里还端着个粗瓷碗,便朝徐青青递过来:“妹,给你留了俩煮鸡蛋,路上辛苦,趁热吃了补补。”
徐二哥没话,只站在一步开外,目光在徐青青脸上细细端详了一遭,确认妹一切安好。
窄的单间顿时有些转不开身,一屋子挤挤挨挨,热热闹闹。
外头又有人探头,是老族长家最的孙子陈文胜,十八九岁的后生,站在门口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
“青婶子……是我爷,还有三爷爷、五爷爷他们,让我过来看看。”
徐青青放下粥碗,想了想:“校你回去一声,我一刻钟后就过去。再叫上各队队长,找间宽敞屋子。”
“唉!”陈文斌应得响亮,“青婶子您慢慢吃,我这就去。”
徐青青又吩咐文远、文瀚:“去把课堂那块白漆板搬到大屋去。”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应声,脸上顿时亮堂起来,应了一声便匆匆出去了。
一刻钟后,大屋。
刘记老店后院东侧,这是车店最大的一间通铺房,平日能睡二三十人。
此刻长板凳搬开,当中空出地方。白漆板立在墙边,上头已贴好了大幅草纸。
文瀚文远送了白板也没走,又忙着给陆续进来的人端茶倒水。
屋里坐得满满当当。
老族长陈常福坐在最前头,两边是陈常寿、陈常德几位族老。
队长们挨着坐在后头。文山也来了,睡眼惺忪地挤在门边。
文远、文瀚送完茶就赖在一旁没走,一个假装收拾茶具,一个帮着调整白漆板的角度。
徐青青进来时,屋里霎时一静。
她在白漆板前站定,目光扫过众人。
族老陈常寿最先沉不住气,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
“青娘,这几日到底咋回事?你们出去寻了什么门路?一去就是好几。明青前两日回来,竟你带他……”
他声音更低了些,“带他进去县衙里边,拜见了这江阳县的父母官。还那县令年轻得很。青娘,你咋认得这边的县令?”
没人话。连文远倒水的声音都停了。所有人都支着耳朵。
徐青青沉默片刻,开口道:“我是通过县令的恩师,才搭上了这层关系。”
陈常寿还想再问,被老族长陈常福瞪了一眼,讪讪把话咽了回去。
陈常福拄着拐杖,缓缓开口,声音稍微有些沙哑:
“青娘,不好的,不该我们听的,你不必。我们知道太多了也没好处。”
他顿了顿,语带期望,又心翼翼:
“那位县令大人如何?这江阳县……可能安置下我们?
明青那子两日前回来,挺晚了,问了话,了没几句就开始唉声叹气。再问,就要等你回来再议。
第二一大早,带着文元驾着车就又跑了。
这两日,我们左等右等,你们也没人回来,实在是心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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