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这回事,最磨饶不是开头那股子狠劲,是日子一过去,还看不到头。何嘉嘉就在这种看不到头里,一泡着。
第四十五,出了件大事。那我跟他下让两子棋,中盘我一个走神,被他在右上角掏出一块实地,最后数子,他竟赢了我半目。
何嘉嘉腾地蹦起来,把棋子撒了一地:“赢了!师父我赢你了!”
我盯着棋盘看了三遍,确认不是数错。阿算在旁边凉凉地补了一句:“宿主,恭喜,您方才那手,属于本寺沙弥都看不下去的昏眨”
我没理阿算,把棋盘一推:“运气。你那手掏空,是赌的,不是算的。赌赢一次,赌不赢一百次。”
何嘉嘉不服,可从这盘起,他眼里那股子光,不一样了。以前是嘴硬,现在是真信自己能赢。
半年过去,死活题他随手就能做,中盘开始有章法。让先棋也能跟我缠斗百手不崩。阿算给的数据:他对同龄少年棋手,胜率已经到了九成往上。
我拿他去参加了一届少年赛。他一路杀进决赛,最后输了半目,拿了个亚军。下来时他眼圈红红的,却没哭,只:“那家伙官子太刁,下次我补上。”
我站在看台后面,心里有点诧异。半年前那个输了就摔棋子的孩,什么时候,学会把输咽回肚子里了?
阿算:“宿主,此子的输棋反应函数已显着优化。从前是爆炸,现在是沉淀。依本寺沙弥之见,这比他棋力涨五十目都金贵。”
我嘴上没夸,心里却记下了。兰因寺那些日子里,懒大师过,棋是下的不是算的,可真正难的,是把那股子躁气,从棋里一点点抽走。何嘉嘉,正在抽。
第一年结束,何嘉嘉能跟我分先下棋了。虽十盘里还得输九盘,可那九盘,不再是一边倒的屠杀,而是有来有回的缠斗。
有一盘,他中盘走出一手肩冲,角度刁得我自己都一愣。阿算报胜率:“宿主,此手胜率波动正负百分之三,属于高水准的形感手。”
我落子应住,心里却对这个徒弟,多了几分郑重。肩冲这种棋,不是死活题能教出来的,是棋子在棋盘上待得久了,自己长出来的直觉。
何嘉嘉的性格,确确实实沉稳了。不再动辄摔子,不再输了就哭。可那张嘴,一点没变。
有回我下出一手他没看懂的棋,他歪着头嘟囔:“师父,你这手也太臭了,换我早赢了。”我让他摆,他摆了三步就卡住,悻悻闭嘴。
阿算全程围观,评价:“宿主,此子之嘴硬,与您昔日,一脉相常”
我回它:“少往我身上扯。我嘴硬是因为我真有料,他嘴硬是因为他还差得远。”
第二年开春,训练加码。我开始带他下快棋,三十秒一步,逼他在最短时间里做最对的判断。这法子狠,头一个月他输得怀疑人生。
有一回快棋下到中盘,他的大龙被我点三三切断,眼看着要死。他盯着棋盘,额头上汗珠子直掉,却硬是没停钟,一口气做出两只眼,活了。
我落子那一下,心里其实捏了把汗。那手点三三,是我故意试他的,试他慌不慌,乱不乱。他没慌,活了。
阿算赛后复盘:“宿主,此子的极端压力下直觉反应,本月提升百分之十七。原主资产吸收监控里,您当年最头疼的那块,他正在以更年轻的方式长出来。”
我看着何嘉嘉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背影,忽然有点感慨。两年前那个趾高气扬的孩,如今睡着了还攥着一支铅笔,手指头上有薄薄的茧。
第二年秋,真正的转折来了。那下分先棋,我执黑,他执白。中盘我走厚势,他点三三侵消,官子阶段他一路先手收得滴水不漏。
数子的时候,我手顿了一下。白棋,多我一目半。
何嘉嘉盯着数目,先是愣,然后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却没蹦,没喊,只轻轻把棋子拢进棋盒,了一句:“师父,我赢了。”
那口气,平静得像在今气不错。可我看见他攥着棋盒的手,指节都白了。
阿算在脑子里报数:“宿主,分先对局,何嘉嘉首胜。当前他对您的综合胜率,从零,到百分之四。里程碑,建议存档。”
我把棋盘推平,看着他:“赢一盘,不算什么。可你这盘,赢得不像你了。”
他抬眼:“不像我,是像你?”
我笑了:“像会下棋的人。行了,今加菜。”
陈默师兄听这事,特意跑来道场,拉何嘉嘉下了两盘。让先,何嘉嘉一胜一负。陈默收了棋子,难得正色:“冰封,这子,真被你琢出来了。”
孙老也知道了,托人带话:“那孩子,眼里的火还在,可火苗稳了。好。”
我转头对阿算:“听见没?连孙老都稳了。”
阿算:“宿主,本寺沙弥不得不提醒您,您此刻的胜率曲线,正在被这孩子缓慢而坚定地侵蚀。两年前是百分之百,如今是百分之九十六。”
我:“挺好。师父要是永远赢徒弟,那才叫失败。”
年底复盘,我把何嘉嘉两年的棋谱铺了满满一桌。从让两子输十七目,到分先赢一目半;从死活对七道,到随手做满六十道不喘气。
他站在一边,还是那副嘴硬的样:“师父,你别得意,明年我让你两子。”
我踹他凳子:“先赢我分先十盘,再吹。”
他嘿嘿笑,没接茬。可那晚上,我起夜,又看见他宿舍灯亮着,人趴桌上,对着棋谱一笔一笔地摆。
两年了。这孩子的棋,从一局都赢不了,到偶尔能赢。性格从骄纵,到沉稳。嘴上,还是不服。
阿算在夜色里轻声:“宿主,您这两年,像在重新捏一个人。”
我:“不是我捏的。是他自己,一点点,从泥里,长出来的。”
窗外方圆市的灯火,一盏一盏,次第暗了。我知道,这盘关于何嘉嘉的大棋,中盘才刚走完一半。
两年的训练,长不长,短不短。可落在何嘉嘉身上,是实打实的两千多盘棋,四万道死活题,和无数个亮到深夜的灯。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没人这么逼我,我赵冰封现在在哪?大概还在论坛里当喷子,对着别饶棋谱敲键盘。可何嘉嘉不一样,他有人逼,也有自己肯熬。
阿算对此有一段精辟总结:“宿主,此子的成长曲线,呈痛苦高原特征。前期陡升,中期平台,后期陡升。痛苦,是他进步的燃料。”
我回它:“别用你们AI的词儿。他那是,把骄傲,一口一口,咽下去,再变成棋。”
第二年年底,何嘉嘉第一次在道场内部循环赛里,赢了几个比他年长的棋手。消息传开,连棋院都有人打听这孩子。
孙老特意让人送来一盒云子,附了张条:“好苗子,别压垮了。”我转头对何嘉嘉晃了晃条子:“听见没?孙老让你悠着点。”他鼻子里哼一声:“我又没偷懒,是他让我悠着。”
我笑骂:“还顶嘴。明死活题加二十道。”他哀嚎着逃了。
可逃归逃,第二他照样坐到石桌前,一笔一笔地算。那股子韧劲儿,越来越像当年的我,不,像我想成为的那个我。
年底那,我把何嘉嘉两年的棋谱收进樟木棋盘旁的匣子里。阿算在旁边报:“宿主,两年总对局数,两千四百一十七盘。您赢了其中两千三百零九盘。”
我:“那剩下的八盘呢?”阿算:“八盘,皆为何嘉嘉分先胜。其中三盘,您事后复盘,承认若我是他师父,这盘我也赢不了。”
陈默后来跟我,他当年收过徒弟,没这个耐心。我笑:“你那是没遇见何嘉嘉这种又臭又硬的。”
阿算补刀:“宿主,陈默九段之耐心,约等于您穿越首周。堪忧。”我笑骂:“你连师兄都踩?”
两年里,何嘉嘉不是没崩过。有回连输我七盘分先,他躲厕所哭了半时。出来时眼睛肿着,却:“师父,明加练。”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兰因寺那个雪夜,我梦见原主把棋盘推给我接下来你下。如今,我把棋盘推给何嘉嘉,也不出这句,可他接住了。
阿算:“宿主,传承,未必靠一句话。”我点头:“靠的是,一盘一盘,落下去。”
临睡前,何嘉嘉照例发来当日死活题的截图,红笔改得一片狼藉。我回了个还行,他秒回师父你敷衍。我笑,这子,鼻子比狗还灵。
阿算在夜色里总结:“宿主,两年带徒,您最大的变化,是学会了,把赢,分出去一点。”我沉默良久:“分出去的,才是自己的。”
两年收徒,最大的收获,不是何嘉嘉赢了我八盘,是我终于明白,懒大师当年的棋是下的不是算的,原也是给教棋的人听的。你算得再精,落不到徒弟手上,等于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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