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何嘉嘉的那晚上,我坐在方圆市围棋道场的宿舍里,对着那块从兰因寺背下来的樟木棋盘,发了好一会儿呆。
让三子赢了那盘棋,收下这个嘴比棋还硬的徒弟,按该是件高兴事。可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因为我太清楚,接下来这两年,对这孩子意味着什么。
阿算在我脑子里准时冒泡:“宿主,需要我提醒您吗?根据刚才那盘让子棋的建模,新徒弟的综合棋力,约等于原主八岁定段前的水准。”
我回它:“用不着你踩。我自己看得见,他输在哪儿,我比谁都清楚。”
阿算难得没毒舌,反而有点正经:“看得见和教得会,是两码事,宿主。您当年是被AI喂出来的,这孩子,得您亲手从泥里捞。”
第二一早,我把何嘉嘉叫到道场后院的石桌前。他来得趾高气扬,下巴抬得能挂油瓶,一屁股坐下就催我:“师父,今还让三子吗?我昨是没发挥好。”
我把他那股子骄纵照单全收,把樟木棋盘往石桌上一扣:“不让了。从今起,你每先给我做五十道死活题。做不完,别碰棋盘。”
何嘉嘉瞪圆了眼:“死活题?那不是孩子练的玩意儿吗?我都快定段了!”
我冷笑:“快定段了还一局都赢不了我,你跟谁快定段呢?第一周,只做基础死活。直三、曲三、丁四、刀把五、葡萄六,这些形状,闭着眼也得知道死活。”
他嘟囔着翻开题纸,第一题就卡了。那是一道最普通的直四做活,他盯着看了半盏茶,铅笔在纸上戳出一个又一个洞,硬是没落下一子。
阿算在旁边实时解:“宿主,此子落子的欲望,远大于思考的欲望。典型特征是,手比脑快,脑比形慢。”
我踹了踹何嘉嘉的凳子:“想不出来的,出来。”
他指着题纸上一个明显是死形的地方,理直气壮:“这黑棋不就活了吗?”
我拿笔在他认为的眼位上点了一刀:“白棋一路点进来,你的两只眼立刻变成一只。直四才是活,你这是直二带个假眼,叫大眼被杀。重做。”
他脸腾地红了,把纸一推:“师父,这些雕虫技,下棋用得上吗?实战里谁跟你慢慢做活啊!”
我没理他,转头对阿算:“记录,徒弟第一课,脾气指数,爆表。”
阿算:“已记录,宿主。附议,此子之躁,堪比您穿越第一周。”
我差点笑出声。阿算这嘴,还是这么欠。可转念一想,它得没错,我当年也是个恨不得三手拍死对手的浑球,只不过那股浑劲儿,被AI和兰因寺一点点磨进了棋盘里。
第一,何嘉嘉五十道题,做对七道。剩下的四十三道,我一题一题给他讲,讲到黑,他眼睛都直了。
第二,他对了十一道。第三,十五道。到第七,他能平稳做对三十道了,基础的死活形状,开始在他脑子里长根。
可实战还是一塌糊涂。第七傍晚,我跟他下了下山后的第一盘授子棋,让两子。他中盘乱战,杀得满头大汗,最后数子,输了十七目。
他把棋子一推,眼圈都红了:“师父,你这棋太欺负人!我不服!”
我把他那盘棋摊开,用红笔圈出七八处:“你看看,第三十七手贪吃我一枚弃子,结果自己一条大龙被我反包;第六十二手明明该补厚势,你偏去掏我的空,掏了个寂寞还送了半条命。”
他梗着脖子:“我那是主动进攻!”
我难得爆了句粗口:“进攻个屁。你这不是进攻,是送。懒大师过,棋是下的不是算的,可你连下都不会,光会送。”
何嘉嘉被我骂得一愣,嘴唇哆嗦着,到底没再顶嘴。阿算在脑子里慢悠悠补刀:“宿主,恕我直言,这孩子现在的状态,像一本写满了错字的棋谱,赋的墨水是好的,可每一笔都歪。”
我深以为然。这孩子的赋,我比谁都清楚,原作里他后来能跟顶尖棋手掰手腕,底子绝不是吹的。可现在这底子,像没夯实的地基,上面盖得越高,塌得越惨。
第二周,我换了法子。不再光做死活,开始带他打谱。打的什么谱?不是名局,是当年那位游方和啥兰因手谈录》里,跟药铺伙计那盘,就是那个犯了所有初学者毛病、却被和尚一点点引上正道的家伙。
何嘉嘉看这谱,看得直皱眉:“这和尚下得也太怂了吧?这儿明明能杀,他不杀;那儿明明能占,他不让。”
我敲了敲棋盘:“你以为他不会杀?他是故意不杀。那伙计犯的错,跟你一模一样,贪吃、恋子、见空就钻。和尚不杀他,是留着他那些毛病,逼他自己撞南墙。”
何嘉嘉半懂不懂。可从那起,他打谱的时候,少了几分躁,多了几分琢磨。阿算悄悄跟我:“宿主,有变化了。他的思考延迟在拉长,落子前,开始停顿了。”
我:“停顿好。停顿,明脑子里那根弦,开始绷了。”
第三周,陈默师兄来道场看我。他是我们这帮人里少有的知道我底细的九段,进门看见何嘉嘉趴桌上做死活题,乐了:“冰封,你这是把才当学生练呢?”
我瞥了眼何嘉嘉那张写满不耐烦的脸:“才?现在是块毛坯。毛坯不琢,永远是块石头。”
陈默走的时候拍拍何嘉嘉的肩:“子,你师父当年,是被更狠的人琢出来的。你运气好,摊上他,算是进了炼丹炉。”
何嘉嘉没吭声,可那晚上,我起夜,看见他宿舍的灯还亮着,人趴在桌上,对着那沓题纸,一笔一笔地算。我没敲门,转身走了。
第四周,我开始给他上中盘。不是乱战的中盘,是看形的中盘,落子之前,先看整块棋的呼吸。这东西,是懒大师拿一色棋喂了我半年的本事,我没法一句话教给他,只能让他对着空棋盘,先看,再下。
阿算给他出过一道题,专门考中盘选点。何嘉嘉想了足足十分钟,落了一子。阿算报数:“正确率百分之四十一。比上周的百分之十二,进步显着。”
我嘴上嫌弃:“百分之四十一也叫显着?”
阿算难得严肃:“宿主,您忘了自己当年?看形这门课,您学了四个月才摸到门。这孩子,一个月就到了四成。他的形感,是生的。”
我沉默了。生的形感,这一点,我比阿算更确信。何嘉嘉下棋,哪怕再乱,总有那么一两手,带着一股不讲理的灵气,像野地里自己钻出来的笋,压都压不住。
月底复盘,我把这一个月的四十多盘棋铺开。何嘉嘉从第一的对七道死活,到能平稳做对三十道;从让两子输十七目,到让两子只输九目。进步是有的,可离偶尔能赢,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我把棋盘一收:“今就到这。明开始,死活加到六十道。”
他哀嚎:“师父,杀了我吧!”
我背起包,丢下他一个人对着题纸:“死活题都杀不了你,我还指望你赢谁?记住,你现在输的每一盘,都是在给将来攒本钱。”
走出道场,夜风凉。阿算在脑子里轻声:“宿主,您今,比平时狠。”
我:“不狠,他起不来。这孩子嘴上不服,骨子里是想赢的。想赢的人,经得起打磨。”
阿算:“记录,宿主今日金句,已存档。”
我笑了笑,没接话。山路上的钟声仿佛还在耳边。我知道,真正的调教,才刚刚开了个头。
我把樟木棋盘收进背包,第二照常去道场。何嘉嘉来得比我还早,趴在石桌前,把昨的题纸又做了一遍,红笔改得密密麻麻。
我站在他背后看了半,没出声。这孩子,嘴上不服,手脚倒诚实。阿算在脑子里:“宿主,此子之行动力,已超越您穿越首月。”我回它:“少比较,他比我当年强,我高兴。”
训练的日子,就这么一钉在了石桌上。死活题从五十道加到六十道,又从六十道加到八十道。何嘉嘉的铅笔,一支接一支地秃。
有回他做到深夜,趴桌上睡着了,口水洇湿了半张题纸。我给他披了件外衣,把灯拧暗。阿算:“宿主,您这动作,颇有几分懒大师看形的温柔。”我笑:“滚。”
可我知道,温柔没用,棋是下出来的。第二没亮,我把题纸拍在他面前:“昨的错题,重做。做不对,今不下棋。”
他揉着眼睛,没炸,乖乖拿起笔。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兰因寺那三年,没白待,至少我学会了,怎么把一把急躁的刀,慢慢地,磨成尺。
可训练这事儿,急不得。我当年在兰因寺,光一个收官就磨了整一冬。何嘉嘉这才哪儿到哪儿。
阿算仿佛看穿我的心思:“宿主,您对徒弟的耐心,远超当年对自己的。本寺沙弥以为,这是进步。”我回它:“少拍。我是怕把他练废了,没法跟原主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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