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徒第二年冬,有人来替人拜师。
来的是方圆市围棋道场的老周,跟棋院熟,也算我半个前辈。他进门就搓手:“冰封啊,有个孩子,叫王冲,十三岁,少年赛连拿三个冠军,媒体都叫他围棋神童。他想拜你为师,你看看?”
我泡着茶,没急着应:“棋谱有吗?先看看棋。”
老周麻利地把一沓王冲近半年的对局复印谱摊在桌上。我扫了两眼,心里先有了个底,却不动声色,把谱往阿算那边一推:“你先看。”
阿算沉默了大概三秒,它每次认真分析,都会这种装深沉的停顿。然后开口:“宿主,此人棋谱,我已全量建模。结论,请允许本寺沙弥,用四个字概括。”
我:“讲。”
它:“银样镴枪头。”
我差点把茶喷出来。这词儿,倒是一点没糟蹋。阿算接着报数据:“王冲的胜率曲线,中盘前漂亮得不像话,手筋华丽,定式新颖,AI吻合度高达百分之八十七。可一旦进入中后盘,尤其是官子阶段,胜率断崖式下跌,平均跌幅百分之二十三。”
我翻开其中一盘。果然,前半盘王冲下得行云流水,点三三、二间高饥肩冲,招招带着一股子少年意气,把对手压迫得喘不过气。可中盘一过,他的棋开始浮躁,厚势用不好,实空守不住,官子更是漏得像筛子。
阿算:“宿主,此人短板,不在算,在后劲。他的棋像烟花,升空时绚烂,落地时一地碎屑。真正的较量,从来不在升空那一下。”
我想起兰因寺懒大师的话:棋是下的不是算的。王冲会算,会秀,可他没那股从日子里熬出来的后劲。
老周还在搓手:“这孩子,棋院几个老前辈都看好,赋不在你当年之下……”
我打断他:“周叔,赋我信。可拜师这事儿,得见人。让他来一趟。”
三后,王冲来了。十三岁,白白净净,眉眼间一股掩不住的得意,进门先扫了眼我那块樟木棋盘,嘴角挑了挑,像在就这。
我不动声色,跟他手谈了一盘,让先。他前半盘果然凶,落子噼里啪啦,气势压人。中盘我故意卖了个破绽,他立刻扑上来吃,结果自己的大龙反被我点了死活,活生生困在角里。
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硬撑着摆完。复盘时我问他:“你刚才那手吃子,想过后果吗?”
他昂着头:“想吃就吃,赢棋嘛,不冒险怎么赢?”
我摇头:“你那不是冒险,是没看见。棋盘上每一步,都有代价。你只看见能吃的那枚子,没看见吃下去,自己的龙就没了气。”
阿算在脑子里补刀:“宿主,此子之风险函数,约等于零。他不是敢赌,是根本不会算账。”
王冲不服:“赵老师,我少年赛可是三连冠!”
我:“少年赛,碰不到真正会收官的人。你赢的那些,多半是被你前半盘的气势吓住了。可棋,是三百六十一路走到黑的。前半盘吓住人,后半盘,得靠真本事。”
他噎住,半晌,憋出一句:“那您是,不收我了?”
我斟酌着措辞。婉拒,但不能伤孩子。我:“王冲,你分极好,不用拜我为师,也能走很远。我的路子,是先把地基夯到见骨,再起高楼。你现在的楼,看着漂亮,地基却还飘着。你需要的,不是换个师父,是自己把那口气,沉下来。”
他听完,脸上一阵变幻,终究没再纠缠,告辞走了。老周后来打电话,有点遗憾,我也只能抱歉。
放下电话,阿算:“宿主,您婉拒得,颇有几分本寺方丈山看门的禅意。”
我笑骂:“少拍。不过这孩子……”我心里忽然一动,想起原作里那个名字,王冲,后来似乎果然如阿算所,少年成名,却没能走到最后。
我没有点破。只是对着那沓棋谱,轻轻了句:“知道你后面是什么样。”
这句话,我没给任何人听。阿算却听见了,它沉默片刻,罕见地没接话,像在替我把那点未来的砝码,悄悄压在了平另一头。
何嘉嘉当时在旁边摆棋,听见王冲来拜师,耳朵竖得老高。等王冲一走,他立刻凑过来:“师父,他那么猛,你咋不收?怕教不过来?”
我踹他:“怕?我是怕误人子弟。他那路数,跟我拧着。你倒好,趁机踩我,皮痒了?”
他嘿嘿笑:“我哪敢。我就是好奇,师父你收徒弟,到底看什么?”
我指了指他心口:“看这儿。看这孩子,愿不愿意把地基,重新挖开,再夯一遍。王冲不愿意,你愿意。所以你是徒弟,他不是。”
何嘉嘉愣了愣,难得没接茬,低头继续摆棋。可我知道,他听进去了。
那夜里,阿算给我拉了一遍王冲和何嘉嘉的对比曲线。何嘉嘉的胜率曲线,是一条缓慢但坚定的上坡;王冲的,是漂亮的高开,然后平平的一横。
阿算:“宿主,两条曲线,是两种命。”
我:“命是自己的。王冲若哪肯沉下来,未必晚。可那是他的事。”
窗外又落了雪。我望着雪里方圆市的灯火,想起兰因寺那个雪夜,扫地僧,棋看得见所有下棋的人。
此刻我忽然懂了那句话的另一层意思,棋也看得见,谁的后劲,是真的。
第二,我把王冲的那沓棋谱,又翻了一遍。越翻,越确定自己的判断。他的棋,赢在快和险,可围棋这东西,能快一时,快不了一世。
阿算:“宿主,本寺沙弥检索到,王冲近一年对收官型对手的胜率,仅百分之三十一。换言之,凡遇耐心者,他必败。”
我点头:“耐心,是日子熬出来的。他才十三岁,日子还没开始熬。”
老周后来又来过一次,王冲听了我的话,似乎消停了些,不再逢人便要拜名师,而是闷头打谱。我听了,心里略宽:“那就好,这孩子,还有救。”
何嘉嘉那几,明显比平时用功。我问他是不是被王冲刺激了,他嘴硬:“谁刺激他?我就是觉得,师父你挑徒弟的眼光,还校”
我笑:“还行?那你倒是争点气,先把分先十盘赢了。”
他哼了一声,低头摆棋,可那手,落得比往常稳了三分。阿算在旁边默默记录:“宿主,王冲事件,客观上,触发了何嘉嘉的竞争意识。误拒一人,激励一人,性价比尚可。”
我回它:“少算账。收徒如弈棋,落子无悔。我拒王冲,不是因为他不行,是因为他不愿把自己,重新打碎。”
这话,我原该给王冲听。可有些话,只能给愿意听的人。他没来问,我便不必。
那夜里,我又想起兰因寺懒大师的躺椅,和那块刻痕深浅不一的樟木棋盘。他当年把棋盘塞我怀里,替我找些好对手。
如今我下山了,对手是找到了,可怎么把对手,变成同路人,却是另一盘棋。王冲不是,何嘉嘉是。这一进一退之间,棋理相通。
老周临走时,欲言又止。我问他还有事?他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比传闻里,更较真。”我笑:“较真,才配教棋。”
何嘉嘉后来问我,王冲要是肯沉下来,我收不收。我想了想:“那时候,怕是轮不到我收了。他自己就飞了。”
他撇嘴:“师父你这是嘴硬,明明就是还惦记人家赋。”我踹他:“滚去做题。”
阿算在数据层面给了王冲一个委婉的结论:“宿主,此子若三年内不补后劲,曲线将长期横盘。”我把这话咽下,没告诉任何人。
有些孩子的命运,旁茹一句足矣,剩下的,得他自己走。我拒他,是给他留一条,自己找路的机会。
我后来再没主动打听王冲。棋坛的消息,自己会飘过来,听他少年赛依旧凶,可遇到会收官的对手,依旧吃瘪。阿算:“宿主,曲线如预判,横盘。”
我合上那沓棋谱,对何嘉嘉:“记住,棋这东西,前半盘看才,后半盘看日子。才管生,日子管养。”他似懂非懂地点头,转头又去摆他的死活。
夜深了,我望着王冲那沓棋谱上密密麻麻的华丽手筋,忽然想起游方和尚的话,赢很多棋,不如,把一个人,引到正道上。王冲我没能引,可何嘉嘉,我正在引。
王冲的试探,就这么翻篇了。可它像一枚落在棋盘边的子,提醒我:收徒这件事,挑的不是最亮的星,是最肯沉下去的那捧土。
阿算在夜色里轻声:“宿主,您这番话,本寺沙弥已录入《山下语录》第七条。”
我笑:“你那语录,比我的棋谱还厚了。”
雪越下越大。何嘉嘉在隔壁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听不清,只听见师父两个字。我熄疗,闭上眼。
王冲的棋谱还摊在桌角,我伸手把它理齐。收徒这件事,挑的不是最亮的星,是最肯沉下去的那捧土——这一夜,我算是彻底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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