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不是母亲的字迹,是父亲的。钢笔,蓝色墨水,字迹潦草,像是写得很急。有几处墨迹洇开了,像是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太久。林夜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林夜,等枣熟了,爸爸带你去打枣。”
林夜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停了一下。枣熟了。父亲没有等到枣熟,他也没有等到父亲。三岁那年,父亲“很快”,他没有等到。五岁那年,父亲“等枣熟了”,他也没有等到。后来,父亲死了。他再也没有机会等了。
林夜把纸条夹回日记本里,合上本子,放在桌上。窗外的快亮了,东方的空泛着一抹鱼肚白,几颗星星还在顽强地亮着。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枣树光秃秃的,枝干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招手。
“爸爸。”他在心里。
“嗯。”父亲在心里回答。
“枣树还在。”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带我去打枣?”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很快。”
林夜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释然的笑。他知道父亲不会来了,但他还是问了。因为问出来,比憋在心里好。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咸味和腥味,混着泥土的气息。他站在阳台上,看着东方的空从鱼肚白变成淡金色,从淡金色变成玫瑰色,从玫瑰色变成蓝色。亮了。
苏沐晴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咖啡。她把咖啡递给他,自己喝了一口。咖啡的热气在晨光中袅袅升起,像一层薄薄的纱。
“一夜没睡?”她问。
“睡不着。”
“想什么了?”
“想爸爸。”
苏沐晴沉默了一会儿。“他会在上看着你的。”
“我不信。”
“那信什么?”
“信自己。”
苏沐晴看着他,笑了。“对。信自己。”
林阳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林夜旁边。他的左眼缠着纱布,右眼半睁着,看着枣树。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右眼照得很亮。
“哥哥。”林阳。
“嗯。”
“枣树明年还会结果吗?”
“会。”
“你带我去打枣?”
“好。”
林阳笑了。那是他第一次笑得这么期待,眼睛弯成了月牙,右眼弯成了月牙,左眼被纱布遮住了,但林夜知道,那只灰色的眼睛也在笑。风吹过,枣树的枝干轻轻摇晃,像是在点头。
墨羽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幅画。画上的枣树下,多了两个人——父亲和母亲。父亲站在枣树下,手里拿着一根竹竿,正在打枣。竹竿举得很高,伸进茂密的枝叶里。母亲站在他旁边,手里提着一个篮子,在捡枣。篮子里已经装了大半,红枣堆在一起,像一堆的红宝石。林夜站在他们中间,仰着头,看着枣树,手里抓着一颗枣,正要往嘴里送。他的左眼没有缠纱布,是暗金色的,很亮。那是他时候的样子——还没有被第七实验室带走,还没有失去记忆,还没有学会不哭。
“墨羽。”林夜。
“嗯。”
“你见过我母亲?”
“没樱”
“那你怎么画的?”
“林阳描述的。”
林夜看着林阳。“你什么时候见过母亲?”
“在心里见过。”林阳,“她和爸爸一起来我梦里。她,照顾好你哥哥。”
林夜沉默。母亲来林阳的梦里,照顾好你哥哥。她自己却从来没有来过林夜的梦里。为什么?是因为不想来,还是因为来不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来不来,母亲都在他心里。
“哥哥。”林阳。
“嗯。”
“妈妈很爱你。”
“我知道。”
“爸爸也是。”
“我知道。”
林阳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是。”
林夜愣了一下。“什么?”
“我也爱你。”林阳,“你是我的哥哥。”
林夜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伸出手,揉了揉林阳的头发。“我知道。”
林阳笑了。那是他第一次笑得这么自然,不是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眼睛弯成月牙,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普通人一样的笑。他的右眼弯成了月牙,左眼的纱布在阳光下白得发亮。
那早上,四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光秃秃的枣树,喝着咖啡,吃着苏沐晴做的三明治。三明治切成了三角形,夹着煎蛋和生菜,边缘压得紧紧的,不会散。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枣树上,照在阳台上,照在每个人身上。
“林夜。”苏沐晴。
“嗯。”
“明年枣熟了,我们一起来打枣。”
“好。”
“林阳也来。”
“好。”
“墨羽也来。”
“好。”
苏沐晴笑了。“那就这么定了。”
林夜看着她,笑了。“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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