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册的最后一页，夹着一本日记。不是父亲的笔记本，是母亲的。淡蓝色的封皮，上面印着一朵白色的雏菊，花瓣有些褪色了，边缘微微卷起。扉页上写着一行字：“给我的儿子林夜。愿你永远记得，你被爱着。”字迹工整，娟秀，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母亲以前经常给他写纸条——“牛奶在锅里”、“记得带伞”、“妈妈爱你”。他以为那些纸条就是全部了。但原来，还有一本日记。
林夜翻开第一页。日期是诡异复苏前一年，他出生的那一。
“今，我生下了一个儿子。七斤六两，哭声很响，医生是个健康的男孩。建国抱着他，手在发抖。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那样——一个不怕诡异、不怕死亡、什么都不怕的人，抱着自己的儿子，手在发抖。他，‘谢谢你。’我，‘不用谢。’我们给他取名叫林夜。林是姓，夜是眼睛。他的左眼，和建国一样。暗金色的，很亮。建国，这只眼睛是诅咒。我，是礼物。我们争论了很久。最后建国，‘不管是诅咒还是礼物，都是我们的儿子。’我，‘对。都是我们的儿子。’”
林夜的眼眶红了。他的左眼，和父亲一样。暗金色的，很亮。但现在，父亲的左眼不在了，他的左眼也不在了。但母亲记下了它们曾经很亮。
他继续翻。第二页，他三个月大。
“林夜的左眼越来越亮。建国，那是夜之瞳在成长。他，林夜可能和他一样，会成为容器。我，能不能想办法阻止？他沉默了很久。‘不知道。’他，‘但我会想办法。’他想了很久，没有想出办法。后来，他放弃了。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能。那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枣树，坐了一整夜。我给他披了一件外套，他握住我的手，，‘对不起。’我，‘不是你的错。’他，‘是我的错。我不应该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我，‘你不应该这样。’他，‘为什么？’我，‘因为他是我们的儿子。’”
第三页，他一岁。
“林夜会走路了。摇摇晃晃的，像一只鸭子。建国给他买了一双皮鞋，红色的，走起路来咯吱咯吱响。他很喜欢，穿着那双鞋满屋子跑，跑了一圈又一圈，鞋底敲在地板上，像在打拍子。建国看着他，笑了。我很久没有看到他笑了。自从知道林夜的左眼是夜之瞳之后，他就很少笑了。但今，他笑了。我问他，‘你笑什么？’他，‘他像我。’我，‘哪里像？’他，‘走路的样子。’我，‘你走路才像鸭子。’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第四页，两岁。
“林夜会话了。第一个词是‘妈妈’，第二个词是‘爸爸’，第三个词是‘枣’。他喜欢吃枣，每次吃枣都笑得很开心，脸上沾满了枣汁，黏糊糊的。建国，等他长大了，要带他去打枣。我，打枣要等到秋。建国，那就等到秋。但秋还没到，他就被带走了。”
林夜的手指停在这里。他被带走了。三岁那年，第七实验室的人来了。他记不清那的细节了，但他记得母亲的声音。她在喊——“不要带走我的孩子”。声音很大，很尖，像是从喉咙深处撕扯出来的。然后是一声闷响，她的声音就停了。
他继续翻。第五页，三岁到五岁之间。日记的内容很简短，每只有一两行，字迹潦草，像是写得很急。
“第37。林夜，妈妈想你。”
“第38。林夜，今下雨了。枣树的叶子被风吹掉了。妈妈看着那棵树，想你想得哭了。”
“第39。林夜，爸爸去看你了。他带回了一块糖，是你留给他的。你没舍得吃。妈妈哭了。”
“第40。林夜，妈妈爱你。”
林夜的眼泪落了下来。他没有擦，任由泪水滴在日记本上，晕开那些字迹。他继续翻。第六页，五岁生日那。
“今，建国去第七实验室看林夜了。带了一块糖，水果味的，硬硬的。林夜没有吃，把它藏在了枕头下面。建国，等他长大了，要带他去打枣。林夜，‘好。’建国回来的时候，哭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哭。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在抖。我走过去，抱住他。他，‘他叫我叔叔。’我，‘他知道你是他爸爸吗？’他，‘不知道。不能让他知道。’我，‘为什么？’他，‘因为如果雷震知道我是他爸爸，会用他来威胁我。’我沉默了。他，‘对不起。’我，‘不是你的错。’他，‘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去看他。’我，‘你应该去。因为他是我们的儿子。’”
第七页，他回家的那一。
“今，林夜回来了。瘦了很多，白了很多，左眼缠着纱布。他不话，不笑，不哭。只是坐在床上，看着窗外，一动不动。我问他，‘林夜，你记得妈妈吗？’他看了我一眼，点零头。‘记得。’他。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哭了。他没有哭。他已经不会哭了。我给他做了一碗面，鸡汤面，放了青菜和一个荷包蛋。他把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我看着他，笑了。他没有笑。”
林夜合上日记本，抱在怀里。他想起回家的那一。他记得母亲抱着他哭，记得父亲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记得窗外的枣树光秃秃的，没有叶子，没有花，没有果。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哭。但他记得，那晚上，母亲给他做了一碗面。鸡汤面，放了青菜和一个荷包蛋。他把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母亲看着他，笑了。那是他记忆里母亲第一次笑。
“林夜。”苏沐晴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你还好吗？”
“还好。”
“你在看什么？”
“妈妈的日记。”
苏沐晴沉默了一会儿。“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
“那我在客厅。有事叫我。”
“好。”
林夜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母亲的日记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不是悲伤，是想记住。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页。因为那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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