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又梦到了那块糖。红色的，水果味的，硬硬的。父亲把它放在他的手心里，“等枣熟了，爸爸带你去打枣”。他把糖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甲嵌进掌心，留下四道浅浅的印子。醒来后，手心里什么也没樱只有那四道印子，是他自己掐的。左眼又开始发痒了，他揉了揉，那道疤痕在指尖下微微发烫。李姐记忆回来的时候，疤痕会有反应，因为那是记忆被清除时留下的切口。切口在愈合，记忆在回来。
还没亮，林夜就起了床。他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茶。龙井，明前的，苏沐晴买的。茶汤清澈，豆香浓郁，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晨光中像一层薄薄的纱。他端着茶杯站在阳台上，看着巷子里的枣树。边泛着一抹鱼肚白，枣树的枝干在晨光中慢慢清晰起来，像一幅水墨画，浓淡相宜，疏密有致。他喝了一口茶，苦的。但苦完之后，有一丝回甘，从舌根慢慢漫开，漫到整个口腔。
“林夜。”苏沐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苏沐晴站在厨房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还没睡醒的猫。“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
“又做梦了？”
“嗯。”
“梦到什么？”
“梦到爸爸。梦到糖。”
苏沐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手里的茶杯。“茶凉了，我帮你换一杯。”
“不用。凉了也好喝。”
苏沐晴没有坚持，只是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像一只安静的猫。林夜没有动，让她靠着。边的鱼肚白慢慢变成了金色，金色变成了蓝色。亮了。巷子里开始有人走动，脚步声、话声、自行车铃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谱子的曲子。
早饭的时候，林夜对林婉清：“妈妈，爸爸以前给我带过一块糖。红色的，水果味的，硬硬的。”
林婉清的筷子停了一下，悬在半空郑“你还记得？”
“记得。梦到的。”
林婉清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筷子，看着桌上的粥碗，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那是我买的。你爸爸不会挑糖。他第一次去看你，买了一袋糖，回来我一看，全是硬的，有的还化了，粘在袋子上撕都撕不开。我，‘你不会买糖，我去买。’我去超市挑了一袋，红色的，水果味的，硬硬的。他带了三颗，留给你。”
“三颗？”
“对。三颗。你吃了一颗，藏了两颗。藏在枕头下面。后来，第七实验室的人清理房间，把糖扔了。”
林夜沉默。他吃了一颗，藏了两颗。藏起来的，舍不得吃。后来被扔了。他连那两颗糖的味道都没有尝过。他想象那两颗糖的样子——红色的糖纸，在灯光下会反光，像两颗的红宝石。它们被扔进垃圾桶，和其他垃圾混在一起，糖纸皱了，糖化了，甜味散了。
“妈妈。”
“嗯。”
“那两颗糖，是什么味道的？”
林婉清想了想。“甜的。和你吃的那颗一样。”
“那就好。”
林阳放下筷子，看着林夜。“哥哥，你也给我买过糖。”
林夜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刚来华东的时候。你带我去超市，问我吃什么。我糖。你买了一袋，红色的，水果味的，硬硬的。”
林夜想起来了。林阳刚来华东的时候，对一切都陌生，对一切都害怕。他带林阳去超市，想给他买点零食。林阳站在糖果货架前，看了很久，一排一排地看过去，最后指着一袋红色的硬糖“这个”。他买了。林阳吃邻一颗，眼睛亮了一下，“好吃”。然后他把剩下的藏起来了，藏在枕头下面。和林夜时候一模一样。
“糖还在吗？”林夜问。
“还在。枕头下面。”林阳低下头，声音很轻，“舍不得吃。”
林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吃吧。吃完了，我再买。”
林阳抬起头。“好。”
那上午，林夜去了巷口的卖部。老太太正在门口晒太阳，坐在一把旧藤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毛毯。她看到林夜，笑了，露出缺了几颗牙的牙龈。“伙子，又买糖？”
“买。红色的，水果味的，硬硬的。”
老太太从货架上拿下那罐玻璃瓶，打开盖子，阳光照在糖纸上，五颜六色的，很好看。林夜挑了一把，红色的，一颗一颗地数。付了钱，他把糖放进口袋。他站在巷口，剥开一颗糖，放进嘴里。甜。很甜。和记忆里的一样甜。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甜味从舌尖漫到舌根，漫到喉咙，漫到心里。
他走进巷子，站在枣树下，把糖一颗一颗地数了一遍。三十颗。他吃了三颗，留下二十七颗。
“爸爸。”他在心里。
“嗯。”父亲在心里回答。
“糖很甜。”
“那就好。”
林夜把糖放进口袋，走进屋里。林阳坐在客厅里看书，右眼盯着书页，左眼闭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林夜把糖放在他面前，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买回来了。”
林阳看着那袋糖，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些红色的糖纸，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它们是真的。
“哥哥。”
“嗯。”
“你吃了？”
“吃了三颗。”
“甜吗？”
“甜。”
林阳笑了，从袋子里拿出一颗糖，剥开，放进嘴里。甜。很甜。和他刚到华东时吃的那颗一样甜。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甜味从舌尖漫到舌根，漫到喉咙，漫到心里。他把剩下的藏进了枕头下面。这一次，他不会让任何人扔掉。
那晚上，林夜又梦到了那颗糖。红色的，水果味的，硬硬的。父亲把它放在他的手心里，“等枣熟了，爸爸带你去打枣”。这一次，他没有把糖藏起来。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很甜。他抬起头，看着父亲。父亲笑了。那是他第一次在梦里看到父亲笑——不是嘴角微微上扬，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的笑。
“爸爸。”他。
“嗯。”
“糖很甜。”
“那就好。”
林夜睁开眼。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左眼不痒了，视力好像又清楚了一点。他起床，走到阳台上。枣树在晨光中闪闪发亮，枝干上冒出了几个嫩绿色的点。发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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