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越来越频繁。几乎每晚上,林夜都会回到那个白色的房间。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白色的桌子。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不清的甜腥气,像是糖果和血液混在一起的味道。他坐在床上,穿着白色的病号服,左眼缠着纱布。有人推门进来,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手里拿着一根针管。
“043号,该打针了。”
他伸出手,没有哭,没有闹。因为已经习惯了。每三针,早上、中午、晚上。针头扎进血管,冰凉的液体流入身体,然后就是发烧、呕吐、昏迷。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但身体记得。身体记得每一次发烧,每一次呕吐,每一次昏迷。那些记忆不在脑子里,在骨头里,在血液里,在每一寸被针扎过的皮肤里。
林夜从梦中醒来,左眼有些痒。他伸手揉了揉,指尖触到那道淡淡的疤痕。疤痕很细,从眼角延伸到太阳穴,是时候做手术留下的。李姐那是清除记忆时留下的切口。记忆被清除了,但疤痕还在。
“林夜。”苏沐晴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吃饭了。”
他起床,走到厨房门口。苏沐晴穿着围裙,头发扎成马尾,在煎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
“做梦了?”苏沐晴头也不回。
“嗯。”
“什么梦?”
“梦见时候。”
“时候什么样?”
林夜想了想。“白色的。到处都是白色的。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白色的衣服。还有针。很多针。”
苏沐晴的手停了一下。她关掉火,转过身,看着他。“疼吗?”
“不疼了。”
“当时呢?”
林夜沉默了一会儿。“当时疼。但习惯了。”
苏沐晴走过来,握住他的手。“林夜。”
“嗯。”
“不管你想起来什么,我都在。”
林夜看着她。“我知道。”
林阳从房间里走出来,左眼缠着纱布,右眼半睁着。他的视力不好,但听力很好。他听到了林夜的话。
“哥哥。”林阳。
“嗯。”
“你也梦到过白色的房间吗?”
林夜看着他。“你也梦到过?”
“梦到过。”林阳走过来,站在林夜旁边,“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白色的衣服。还有针。很多针。每三针,早上、中午、晚上。”
林夜沉默。林阳也在第七实验室待过。从三岁到十九岁,十六年。他梦到的白色房间,比林夜的更清晰,更真实,更痛苦。因为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那些针扎进血管的感觉,那些发烧时的幻觉,那些呕吐时的窒息,那些昏迷前的恐惧。他都记得。
“林阳。”林夜。
“嗯。”
“你现在还做那个梦吗?”
“做。但越来越少。”
“为什么?”
“因为现在有你了。”
林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对。有我了。”
林阳笑了。那是他早晨起来后的第一个笑容,不是嘴角微微上扬,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的笑。他的左眼虽然看不见,但那只灰色的眼球在阳光下也映出了光——不是暗金色的,是普通的、太阳的光。
苏沐晴看着他们,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只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兄弟俩。一个左眼瞎了,一个左眼也瞎了。一个失去了夜之瞳,一个也失去了夜之瞳。但他们还有彼此。
“吃饭了。”苏沐晴,“煎蛋凉了。”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旁。煎蛋、白粥、咸菜。很简单,但很温暖。林阳吃得很慢,因为他只能用一只眼睛看,夹材时候会夹偏。林夜把菜夹到他碗里,他低声“谢谢”,林夜“不用谢”。
墨羽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幅画。画上的枣树下,多了一个白色的房间。不是真实的房间,是梦里的房间——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白色的桌子。一个的男孩坐在床上,左眼缠着纱布,看着窗外。窗外不是白色的,是绿色的——枣树的叶子。
“墨羽。”林夜。
“嗯。”
“你怎么知道我的梦?”
“林阳告诉我的。”
林夜看着林阳。“你什么时候告诉她的?”
“昨。你睡觉的时候。你在梦里‘不要打针’。声音很大。我听到了。”
林夜沉默。他在梦里喊“不要打针”,林阳听到了。林阳也做过同样的梦,喊过同样的话。他们都在那个白色的房间里待过,都被针扎过,都喊过“不要打针”。只是林夜忘了,林阳还记得。
“哥哥。”林阳。
“嗯。”
“你还记得别的事吗?”
林夜想了想。“记得一块糖。水果味的,硬硬的。红色的。”
“谁给你的?”
“爸爸。”
林阳沉默了一会儿。“他给过我吗?”
林夜看着他。“给过。你忘了。”
林阳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对。忘了。”
林婉清从房间里走出来,穿着那件白色的病号服,头发散着,脸色苍白。她听到他们的对话,停下脚步,站在走廊里,没有进来。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知道他们的那个白色房间。她也在那里待过。不是作为实验体,是作为研究员。她给很多孩子打过针,其中有两个是她的儿子。她不知道那是她的儿子。因为第七实验室的人没有告诉她。
“妈妈。”林夜抬起头,看到她。
林婉清擦了擦眼睛,走进来。“粥够吗?我再煮一点。”
“够了。”林夜,“你坐下,我帮你盛。”
他站起来,去厨房盛了一碗粥,督她面前。林婉清看着那碗粥,沉默了很久。
“林夜。”
“嗯。”
“你恨我吗?”
“不恨。”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妈妈。”
林婉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泪水滴在粥里。
那下午,林夜坐在书房里,把梦到的那些事写在笔记本上。不是父亲的笔记本,是他自己的。黑色的封面,空白的页。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字。
“白色的房间。白色的床。白色的桌子。每三针,早上、中午、晚上。发烧、呕吐、昏迷。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但身体记得。有一次,爸爸来了。他带了一块糖,水果味的,硬硬的,红色的。他,‘林夜,等枣熟了,爸爸带你去打枣。’我把糖藏在枕头下面,舍不得吃。后来,糖不见了。后来,爸爸也不见了。”
他合上笔记本,放在桌上。窗外的快黑了,枣树的枝干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静。
“哥哥。”林阳推门进来。
“嗯。”
“你写完了?”
“写完了。”
“给我看看。”
林夜把笔记本递给他。林阳翻开第一页,右眼看着那些字。他的视力不好,但能看清。他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
“哥哥。”
“嗯。”
“你记得比我多。”
“你记得比我少?”
“记得少。但疼得多。”
林夜看着他。“疼在哪?”
林阳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
林夜没有话,只是走过去,抱住了他。林阳的身体很瘦,很轻,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树枝。他在林夜怀里颤抖着,像一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林阳。”
“嗯。”
“以后,不会再疼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保护你。”
林阳没有话,只是抱紧了林夜。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银色的月光洒在枣树上,洒在书房里,洒在两个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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