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把狐皮送到苏府那晚,踩着暮色回了霜记。巷口的灯笼晃着暖黄的光,映得朱红的店门一片朦胧,她却站在门外的青石板上,迟迟没推门。
风卷着残叶擦过脚边,阿月从门内探出头,鬓边还簪着朵干菊,声音带着刚擦完桌子的微喘:“凌姐,站在外头做什么?快进来,火炉烧得正旺呢。”
凌霜的身影在夜色里立了片刻,才缓缓动了动。“阿月,你来京城几年了?”
阿月愣了愣,转身端了杯热茶递过去,指尖触到凌霜冰凉的手背,下意识缩了缩:“三年啦,跟凌姐一路来的。还记得刚到那会儿,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挤在破庙里啃冷窝头呢。”
凌霜接过茶盏,指尖裹着温热的瓷壁,轻轻点头:“三年了。”
她推门走进店里,柜台后的账本还摊着,是下午没来得及算完的工钱账。阿月把茶放在她手边,挨着柜台边的凳子坐下,看着她翻账页的侧脸,忍不住问:“凌姐,你今不对劲。苏东家送你狐皮,你也没像往常那样拒了,回来还站在门口发呆。”
凌霜的指尖顿在一页记着兔皮工钱的账上,声音很轻:“以前过年,咱们在哪过?”
阿月掰着手指想了想,眼底漾起点笑意:“在城外破庙呀!凌姐你枪法准,冬打几只肥野兔,架在石头上烤得滋滋冒油,咱们七个挤在草堆里,边吃边听风刮庙门的声响,那时候还觉得挺热闹。”
“今年呢?”凌霜抬眸,目光落在账本上那串逐渐增长的数字上。
阿月先是一怔,随即忽然笑开了,眼睛弯成月牙:“今年不一样呀!在店里过!有暖烘烘的屋子,有烧得通红的火炉,还有苏东家给的银子,能买肉买酒,能添新帕子。咱们不用再躲风避雨,能安安稳稳吃顿年夜饭了。”
凌霜没再话,只是翻账页的手慢了些,指尖轻轻划过那些记录着生计的数字,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这笑声很轻,却让阿月愣住了:“凌姐,你笑什么?”
“没什么。”凌霜摇摇头,把账本合上,“睡吧,明还要去苏东家那边置办过年的东西。”阿月虽觉奇怪,却也没再多问,起身回了隔壁的厢房,临睡前还不忘把店里的灯笼挑得更亮些。
独留凌霜一人坐在柜台后,窗外的灯火映在她脸上,三年前的画面翻涌上来。三年前她孤身一人闯京城,身无分文,走投无路时在破庙捡了饿晕的阿青,又陆续遇见阿月、阿宁、阿梅她们七个姑娘。她们叫她一声“凌姐”,便死心塌地跟着她,她教她们鞣皮子、做活计,她们陪她挨冻受饿,凑成了一个七人队。那时她总觉得,有地方住、有口饭吃、能挣到银子,就足够了。可此刻看着摊开的账本,想着苏府后院的暖光,她才忽然发觉,原来那些安稳的生计之外,还有些东西,是她从前从未拥有过的。
次日刚亮,凌霜就踩着晨霜去了苏府后院。苏雯雯正蹲在石桌旁晾药材,当归、黄芪摊在竹席上,被晨光晒得泛着淡香。她看见凌霜进来,抬眸笑了笑,没停下手里的动作。
凌霜走到石凳旁坐下,也没话,就看着竹席上的药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面。沉默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她才率先开口,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苏东家,你往年过年怎么过?”
苏雯雯把晒好的药材翻了个面,抬眸看她:“往年就在后院,姐妹几个凑在一起做吃食、守岁。今年人多,该更热闹些。”
凌霜攥了攥衣角,顿了顿,才鼓起勇气问:“我……能来吗?”
苏雯雯放下手里的竹耙,笑着点头:“当然能。”
凌霜站起身,脚步顿了顿,又回头看向苏雯雯,眼底藏着点郑重:“苏东家,谢了。”
苏雯雯只是摆了摆手,嘴角的笑意温柔又坦然。
苏芷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个绣了一半的香囊,看着凌霜的背影,拽着苏雯雯的衣袖问:“三姐姐,她过年要来咱们这儿?那她的店怎么办?”
“关了歇业,过年哪有做生意的道理。”苏雯雯继续整理药材,语气平淡。
“那她那些姐妹呢?都要来吗?”苏芷又问,掰着手指算,“咱们后院就这么大,堂屋摆一张桌子都挤,再来七八个人,哪坐得下?”
“都要来。”苏雯雯笑着应下,“你四姐姐手巧,把堂屋收拾收拾,摆两张长桌就校你去跟你四姐姐,多备点吃食,烧鸡、鱼、猪肉、饺子,还有甜酒,她们爱吃什么,就备什么。”
苏芷眼睛一亮,立马蹦蹦跳跳地去找苏蓉。苏蓉正在屋里绣帕子,闻言抬眸笑了笑:“备就备,银子够,人多热闹才好过年。”苏婉也从屋里出来,笑着附和:“正好,咱们也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腊月二十九,霜记准时歇业。凌霜领着七个姑娘,提着提前备好的包袱,踩着晨光到了苏府。阿青熟门熟路,一进门就挽起袖子帮着扫院子;阿月嘴甜,挨个给苏婉、苏蓉请安,逗得众人直笑;阿宁站在门口,看着满院的热闹,还有些拘谨,苏蓉伸手拉了她一把:“进来坐,别站着。”
最的阿梅攥着衣角,看着苏芷在院子里晾药材,声怯生生地问:“我……我能帮你吗?我在家也帮我娘晒过东西。”
苏芷笑着把她拉到身边,递过一把竹耙:“当然能!快来,咱们一起晒,晒得香喷喷的。”阿梅跟着苏芷蹲在竹席旁,心翼翼地摊着药材,脸上慢慢漾开笑。
凌霜站在院门口,看着苏府后院的场景:苏雯雯在灶台旁帮着揉面,苏芷和阿梅蹲在地上晒药材,苏婉、苏蓉在堂屋摆碗筷,阿青、阿月她们围着炉子笑,暖光洒在每个人身上,连空气里都飘着面粉和香料的甜香。她忽然觉得,这院子里的温度,比破庙的火炉还要暖,比京城的灯火还要亮。
苏雯雯揉完面,擦了擦手走到她身边,递过一杯热姜茶:“进去坐,外面冷。”
凌霜接过姜茶,指尖裹着暖意,沉默了片刻,才轻声:“我以前总觉得,有屋子住、有饭吃、有银子花,就够了。跟着姐妹们,能活下去,就校”
“现在呢?”苏雯雯看着她,眼神温柔。
凌霜低头抿了口姜茶,辛辣的暖意滑过喉咙,她轻轻摇头:“现在觉得,不够。”她抬头看向苏雯雯,眼底藏着点细碎的光,“这里……很暖。”
苏雯雯笑了,拍了拍她的肩:“那就多待会儿,好好过个年。”
凌霜没再话,跟着苏雯雯走进了堂屋。屋里早已摆好了两张长桌,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火炉烧得通红,映得满室暖意。
东宫。烛火映着窗棂,窗外飘着细碎的雪沫,簌簌落在琉璃瓦上。萧珩放下手中的兵书,暗卫躬身禀报凌霜携姐妹去苏府过年的事,从凌霜主动提出要去,到苏府众人热情招待,一一讲来。
萧珩指尖轻轻敲着桌案,低低笑出了声:“这凌霜,倒是越来越懂找归属感了。”
暗卫垂首不语。萧珩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雪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眼底的暖意。他望着苏府的方向,看着那片在雪色中透着暖光的院落,轻声道:“苏三姐,你这后院,倒真真正正成了个家了。”
雪沫落在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只望着那片暖光,眼底的笑意温柔而绵长。
【第七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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