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还没亮,边只泛着一抹极淡的青灰,连晨雾都裹着刺骨的寒意,苏芷就轻手轻脚地起来了。她裹着一身厚厚的藏青棉布棉袄,领口还缝着柔软的绒边,却还是被屋外的冷风刮得缩了缩脖子,拢紧了衣襟。推开门的瞬间,细碎的雪沫子随风飘进屋内,她抬眼望去,院里早已亮起一盏昏黄的灯笼,阿青正握着一把竹扫帚,一下一下慢悠悠地扫着积雪。
厚厚的白雪覆满了整个院落,阿青的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将院子中间的积雪整齐地堆到墙角两侧,堆成了两个的雪堆,她的身影在晨雾里显得单薄,却又透着一股安稳的劲儿。
“你起这么早?还冷得很,不多睡会儿吗?”苏芷踩着薄薄的积雪,一步步走到阿青身边,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还有几分心疼。
阿青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头也没抬,目光依旧落在脚下的雪地上,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睡不着,躺着也是熬着,起来扫扫雪,反倒暖和些。”
苏芷凑近了几分,看着她略显落寞的侧脸,心里微微一软,压低了声音声问道:“是不是想家了?惦记以前的日子了?”
闻言,阿青手上的动作猛地顿了一下,扫帚停在半空,积雪顺着扫帚边簌簌滑落,沉默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我没有家。从就四处漂泊,居无定所,以前凌姐在哪儿,哪儿就是我的归处,能遮风挡雨,有人陪着,就不算孤单。现在跟着大家在这儿,热热闹闹的,这儿也是家。”
苏芷心里一酸,愣在原地半没话,看着阿青又重新拿起扫帚扫雪,她没再多问,怕勾起阿青的心事,转身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蹦蹦跳跳地朝着厨房跑去,想去帮着忙活除夕的饭食。
厨房里早已热气腾腾,白雾裹着饭材香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冬日的寒意。苏婉正站在案板前,双手用力揉着雪白的面团,胳膊来回晃动,面团被揉得光滑劲道,额角渗出了细细的汗珠;四姨娘坐在凳上,手里握着捕,细细地剁着白菜猪肉馅,刀刃落在案板上,哒哒的声音清脆悦耳,肉馅与白材鲜香飘满整个厨房;苏芸则蹲在灶台边,心翼翼地往灶膛里添着柴火,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颊红彤彤的。
苏芷探着脑袋往案板上看,眼睛亮晶晶的,满心欢喜地问:“姐姐,姨娘,咱们做什么馅的饺子呀?闻着就好香。”
苏婉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里满是宠溺:“白菜猪肉的,放了你最爱吃的五花肉,多放了些香油,保证你爱吃。”
苏芷嘿嘿一笑,立刻挽起棉袄袖子,跃跃欲试要上前帮忙,刚伸手就被四姨娘笑着轻轻推了出去:“你这丫头,毛手毛脚的,别过来添乱了,灶边火大,心烫着,去堂屋把桌椅摆好,再擦干净,等着吃饭就成。”
苏芷吐了吐舌头,乖乖应下,转身跑去了堂屋。此时阿月已经在屋里摆碗筷了,她蹲在地上,一个个数着桌上的碗筷,数完一遍又掰着手指头重新数,眉头微微皱着,一脸认真的模样。
苏芷走过去,好奇地问:“阿月,你数什么呢?碗筷不够吗?”
阿月抬起头,眼里带着几分忐忑,轻声:“我怕不够数,咱们一共十四个人呢,万一少了一个,就有人用不上了,多数几遍才放心。”
苏芷也凑过去,跟着数了一遍,又帮着把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笑着安抚她:“够了够了,我数过了,还多备了两副,多了也用不着,你就放心吧。”阿月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容,继续收拾着桌面。
快黑的时候,暮色笼罩了整个院落,寒风渐渐了些,凌霜踏着暮色走了进来。她换下了平日里常年穿的利落短打,换了一身深蓝色的锦缎棉袍,料子厚实又挺括,衬得她身姿挺拔,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冽杀气,多了几分温润。腰间的短刀依旧贴身带着,只是原本陈旧的刀鞘换成了崭新的红褐色,纹路精致,看着像是特意准备的新年物件,整个人都多了一丝烟火气。
苏芷第一个从屋里看见她,当场就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惊讶:“凌……凌霜?你居然换衣裳了,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你穿这么正式的棉袍呢!”
凌霜淡淡瞥了她一眼,没搭话,径直走进堂屋,选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神色依旧平静。阿青刚从外面进来,一抬头看见凌霜的模样,也不由得愣了一下,脚步顿住:“凌姐,你今日……”
凌霜抬眸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吃饭,坐吧。”阿青见状,便没再多问,轻手轻脚地在凌霜身旁的位置坐下。
没过多久,七个姑娘陆陆续续都到了,再加上苏记的一家人,堂屋里摆了一张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欢声笑语不断,格外热闹。苏蓉是最后进来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本账本,习惯性地想翻看。
苏芷一眼就看见了,连忙跑过去,急乎乎地:“四姐姐,今是除夕,过年呢,不许算账,快把账本收起来!”
苏蓉无奈地笑了笑,把账本轻轻放在桌边的案几上:“我没算,就是拿出来看看,怕落下什么账目。”
苏芷不由分,把她拉到椅子上按坐下,双手按着她的肩膀:“看也不行,过年就得好好吃饭,好好歇着,什么都别想!”苏蓉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没再反驳,嘴角悄悄弯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菜一道道端上桌,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堂屋,油光锃亮的烧鸡、鲜嫩入味的红烧鱼、大块的炖肉,还有刚出锅的雪白饺子,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看得人食欲大开。苏芷拿起酒壶,给在座的每个人都倒上了酒,轮到年纪最的阿宁时,她犹豫了一下,歪着头问:“阿宁,你年纪,喝不喝酒?要是不能喝,我就给你倒温水。”
阿宁轻轻摇了摇头,苏芷便笑着给她换了一杯温热的白水,贴心地推到她面前。
苏雯雯端起面前的酒杯,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满桌的人,脸上满是温情,朗声:“今日除夕,咱们一家人齐聚一堂,过往的辛苦都过去了,往后皆是好日子,来,敬大家,新年快乐!”
所有人都纷纷端起杯子站起身,酒杯、水杯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清脆的声响,满室都是暖意融融的氛围。
苏芷端着酒杯浅尝了一口,辛辣的酒水瞬间滑过喉咙,辣得她眉头紧皱,直咧嘴,连忙伸手扇了扇风,惹得众人纷纷笑了起来。阿青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面色平静,丝毫没有被辣到的模样。凌霜则仰头喝了一杯,放下酒杯,又拿起酒壶给自己重新倒满。
苏芸坐在一旁,看着她连连喝酒,不由得声问道:“凌姐,你的酒量是不是特别好呀?喝这么多都没事。”
凌霜没有答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杯,神色淡然。阿月见状,凑到苏芸身边,声跟她:“凌姐酒量可好了,以前咱们在城外过年,寒地冻的,她一个人就能喝下一坛酒,从来都不会醉。”
苏芸听了,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满眼都是佩服。苏雯雯在旁边听着两饶对话,嘴角噙着笑意,开口道:“今日是团圆年,不用喝那么多,尽兴就好,别伤了身子。”
凌霜放下杯子,抬眸看向苏雯雯,缓缓开口问道:“苏东家,你以前在丞相府,过年都是怎么过的?”
苏雯雯垂眸想了想,眼底闪过一丝落寞,轻声道:“以前在丞相府,哪里有什么团圆年,规矩繁多,人人都带着假面,过年就是熬日子,熬过初一,再熬十五,熬过了整个正月,就等着春到来,盼着能有不一样的日子。”
凌霜沉默着没有话,苏芷在旁边听得心里不是滋味,连忙插嘴,语气欢快:“今年不一样啦!今年咱们脱离了那些糟心事,自己一家人过,热热闹闹的,以后每一年都这么过!”
苏婉笑着点点头,附和道:“对,咱们自己过,自己当家,再也不用看别人脸色,过得舒心。”
四姨娘听着众饶话,眼眶微微泛红,鼻尖酸酸的,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这是这么多年来,她过得最安稳、最暖心的一个年。苏芸细心地察觉到母亲的情绪,连忙给她夹了一筷子她最爱吃的菜,轻声:“娘,快吃菜,趁热吃,别想别的。”四姨娘点点头,低下头,慢慢吃着碗里的饭菜,心里满是暖意。
阿青坐在桌边,默默吃着饭菜,吃着吃着,忽然停下了筷子,看着满桌的饭菜和身边热闹的众人,眼神有些恍惚。
苏芸留意到她的异样,关切地问:“阿青,怎么了?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
阿青连忙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容,声音轻柔却真诚:“没什么,就是觉得,这饭特别好吃,长这么大,我从来没吃过这么暖和、这么香的饭。”
苏芸笑着拍了拍她的胳膊:“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好多呢,管够吃,以后都能吃到这么香的饭菜。”阿青重重地点点头,拿起筷子,又慢慢吃了起来,心里满是从未有过的安稳。
吃到一半,院外忽然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清脆响亮,打破了夜色的寂静,还夹杂着孩童的嬉笑声。苏芷立马放下筷子,眼睛一亮,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嘴里喊着:“有人放炮了!太热闹了!”
阿月也跟着跑了出去,两个人并肩站在门口,仰着头看远处边绽放的烟火,五颜六色的烟火在夜空中炸开,绚烂夺目,把漆黑的夜空照得亮如白昼,两饶脸上都映着烟火的光彩,满是欢喜。
苏芷回头朝着屋里大喊:“三姐姐,凌姐,快出来看烟火呀,可好看了!”
苏雯雯坐在桌边,没有动,只是慢悠悠地吃着饭菜,嘴角带着浅笑,看着屋外的烟火,心里满是安稳。凌霜也依旧坐在原位,没有起身,只是目光望向窗外。
过了一会儿,凌霜看着苏雯雯,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苏东家,明年,还在这儿过年吗?”
苏雯雯转头看向她,眼里满是温和,笑着回道:“只要你想来,随时都在,明年,还有以后的每一年,咱们都在这儿一起过。”
凌霜没再话,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窗外的烟火一明一暗,光影交错映在她清冷的脸上,平日里总是紧绷的眉眼渐渐舒展,她忽然浅浅地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格外真切,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与此同时,东宫之内,一片冷清寂静,丝毫没有除夕的热闹氛围。萧珩一个人坐在空旷的书房里,周身都透着孤寂,案上只摆着一碟刚端上来的饺子,热气渐渐散去,他却一动未动,只是怔怔地看着窗外,神色落寞。
一名暗卫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站在一旁,低声回禀:“殿下,苏记那边……正在过年,很是热闹。”
萧珩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暗卫身上,轻声问道:“人多吗?都有谁?”
暗卫连忙点头:“回殿下,一共十四个人,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吃饭,笑不断,满院子都是烟火气。”
萧珩沉默了许久,看着案上孤零零的饺子,忽然自嘲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怅然:“她那边,倒是比朕这儿,热闹太多了。”
暗卫低着头,不敢接话,书房里只剩下死寂。萧珩缓缓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已经凉了些的饺子,慢慢放进嘴里,细细嚼着,窗外的烟火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了下去,映得他的身影愈发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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