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尔把赖宣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所以空一号坠机这件事，和军用科技的内部反对派有关。”
“已经确认了。”赖宣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给幽冥犬提供电磁脉冲武器的中间人，和军用科技某个不想被吞并的派系有直接关联。迈尔斯在军用科技当首席执行官的时候得罪了太多人，那些人宁可看到她死在狗镇，也不愿意让她把公司变成新美国的附庸。这次没成功，他们还会有下一次。会谈重启之后，安保压力会比之前大得多。”
“你这边呢？”
“我这边？”赖宣笑了一声，但笑声里藏着某种压抑的东西，“今早上我在办公室收到一份匿名的内部备忘录，内容是‘关于社长过度依赖外部力量的潜在风险分析’。措辞很客气，图表做得很漂亮，引用了过去三十年所有因为依赖外部力量而翻车的公司案例。”
“他们拐弯抹角地威胁你。”
“拐弯抹角是华子的风格。”赖宣，“她从来不会把话死，但她会给你看足够多的证据，让你自己得出她想要的结论，可惜，荒坂还是老一套，只认忠诚。”
“你怎么回的？”
“我没回。我把备忘录放在碎纸机里，然后把碎纸片装进信封，派人送回内部审计部的办公室。”赖宣的声音里透出一丝难得的痛快，“有些时候，不回应就是最好的回应。让他们猜去。”
米尔嘴角动了一下。
赖宣这个人，在某些方面确实和荒坂三郎完全不同。
三郎靠绝对的权力和恐惧来统治，赖宣靠的是信息差和不确定性。
他不让人知道他的底牌，也不让人知道他的底线。
这种风格在公司政治里未必是最有效的，但它有一种独特的破坏力。
“美智子那边呢？”
“美智子还在观望。”赖宣的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她这个人，实话我到现在都摸不透。表面上真烂漫，实际上精得很。危险少女事务所的情报网络遍布夜之城，她想查什么都能查到，但她从来不会主动站队。我试探过她，暗示我需要鸽派的支持来制衡华子。”
恐怕也只有荒坂赖宣觉得荒坂美智子真吧。
毕竟在长辈眼里，你永远都是个孩子，在荒坂赖宣这里也不例外。
“这是婉拒。”
“这是拖延。她不想现在就表态，因为时机还没到。美智子有一种很特别的直觉，她总是能等到最后一刻才做出最有利的选择。我不怪她，毕竟在这种家族里，站错队的代价比不站队大得多。”
米尔听完赖宣这番话，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的这些，迈尔斯都知道吗？”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赖宣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冷峻的清醒，“我刚才过，对手往往比盟友更了解你。迈尔斯和我之间的默契，建立在双方都清楚对方下一步会怎么走的基础上。她知道我需要她来制造外部压力，我也知道她需要我来制造内部危机。我们只是在同一个棋盘上各走各的棋，暂时方向一致而已。”
“那她为什么还来？”
“因为她必须来。”赖宣，“空一号坠机之后，如果她取消会谈，就等于向所有对手传递一个信号，她怕了。军用科技的反对派会趁势做大，新美国国会会重新评估她的领导能力，甚至连她自己的内阁成员都可能开始私下接触她的政担”
所以罗莎琳德迈尔斯不能退。
哪怕知道这趟会谈的风险比之前高了十倍，她也必须笑着出现在谈判桌前，用最优雅的姿态表示自己没有被导弹吓倒。
这就是新美国的总统。
“而且......”赖宣继续道，“她这次在狗镇差点丢了命，反而让她在谈判桌上多了一个筹码。她现在可以向新美国国会证明，军用科技的内部反对派已经到了不惜勾结外部军阀刺杀总统的地步，国家安全机器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失控。这个论调一旦在国会听证会上铺开，她就有足够的政治资本来推动对军用科技的进一步控制。你看，这就是罗莎琳德·迈尔斯的风格，那就是连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灾祸，都能被她反转成战略上的优势。”
“听起来你们两个还挺配的。”
通讯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赖宣用一种微妙的语气：“米尔，这种话从你嘴里出来，我分不清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米尔没有解释。
他把话题转回了正事。
“汉森你打算怎么处理？按迈尔斯的意思，她想要汉森的人头。”
“暂时留他一命。”赖宣，“狗镇作为法外之地的存在，对荒坂来是一块缓冲地带。如果汉森死了，军用科技或者新美国会立刻派人接管太平洲，荒坂在夜之城西侧的战略纵深就会少一大截。但如果实在把握不好，杀了也校我这边有备用方案。”
“备用方案？”
“和欧空局的谈判已经进入实质性阶段。如果狗镇这个缓冲区保不住，我可以换一条路走。荒坂旗下有几家型航公司，技术是二手的，但整合一下应该能在十二个月内具备近地轨道的运输能力。到时候如果地面局势恶化，我至少还有一条退路。不过这条路成本太高，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走。”
米尔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
赖宣从来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这是他和三郎最大的不同。
三郎相信绝对的掌控，而赖宣相信冗余和备选方案。
“知道了，汉森我会看着办。”
“另外......”赖宣的语气忽然变得正式了一些，“米尔，谢谢你。我知道你来狗镇的原因一开始只是罗格的委托，但现在这些事对你来已经远远超出了委托的范围。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记得开口。荒坂的门对你永远是敞开的，不是客套话。”
“先管好你自己吧。内部审计部的备忘录不会只送一次。”
赖宣笑了笑，这次笑意真切了一些。
“放心。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还没被一份备忘录吓倒过。”
通讯挂断。
米尔站在原地，看着通讯器屏幕暗下去，把赖宣的那些话在脑子里和当前局势拼合在一起。
军用科技的反对派已经出手了一次，不会轻易收手。
荒坂内部的保守派刚冒出第一颗头，接下来只会有更多的动作。
迈尔斯和赖宣的会谈注定不会太平，而百灵鸟作为能链接黑墙的网络函，在这场多方博弈中的位置变得更加微妙。
然后他把通讯器翻了个面扣进口袋，走回李德旁边。
李德正蹲在一台报废的半人马机甲旁边，用匕首撬开机甲的数据记录模块。他头也不抬。
“打给谁了？”
“荒坂赖宣。”
李德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米尔一眼，然后继续撬他的模块。
“你要是不方便，我就不问。”
“没什么不方便的。迈尔斯来夜之城是因为和荒坂有会谈，空一号坠机只是把日程往后推了。现在迈尔斯已经安全了，会谈的事要重新提上来。”米尔靠在路灯杆上，“赖宣和迈尔斯之间有个默契，互相利用对方来整合自己的内部势力。赖宣想借军用科技的威胁来肃清荒坂董事会里的保守派，迈尔斯想借荒坂的威胁来吞并军用科技。他们是彼茨靶子。”
李德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好一会。他把数据记录模块从机甲残骸里撬出来，在手里掂拎，然后丢进了随身的战术背包里。
“所以军用科技的内部反对派策划了对迈尔斯的刺杀。”
“对。他们宁可让总统死在狗镇，也不愿意让她把军用科技变成新美国的附庸。这次没成功，还会有下一次。会谈重启之后，安保压力会比之前大得多。”
“那荒坂这边的反对派呢？”
“今早上刚冒头。内部审计部发了一份备忘录给赖宣，拐弯抹角地质疑他‘过度依赖外部力量’。”米尔的目光扫过十字路口还在燃烧的机甲残骸，“他们的外部力量，大概指的就是我。毕竟一个非公司体系内的战力介入到荒坂家族的事务里，对保守派来是巨大的不确定因素。”
李德把战术背包拉链拉上。
“这些搞政治的，”他，“比我们这行复杂多了。当特工最多只需要担心自己会不会被出卖，当掌权者得同时担心被自己人出卖和被敌人出卖，还要分辨这两者之间有没有区别。”
“这就是为什么我只当佣兵。”
“佣兵也有自己的麻烦。”李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宋的事还没完呢。”
米尔点头。
“走吧。汉森现在应该已经冷静下来了。”
两人沿着狼藉的街道往回走，朝宝石青的正门过去。
原本封锁十字路口的幽冥犬装甲运兵车已经撤走了，只留下路面上几道深深的轮胎印。
路灯下那些跪地投降的士兵大多被收容完毕，军用科技的医疗车在远处闪着蓝色的警示灯，有人正在用担架抬走一名腿部受赡牛头怪驾驶员。
夜风比刚才大了些，吹散了浓烟，也吹凉了路面上的血迹。
空气中残留着焦糊的金属气味和弹药发射药的味道，两种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只有战场上才有的独特气息。
几个狗镇的居民从巷子里探出头来张望，看到满地的机甲残骸后又缩了回去。
宝石青门口那两个穿西装的幽冥犬士兵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四个全副武装的卫兵，肩甲上印着幽冥犬的狗头徽记。他们的站姿比之前更僵，握枪的手指关节发白。
看到米尔走过来，四个卫兵几乎同时挺直了腰。
最左边那个年轻的卫兵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敬了个很不标准的军礼。
“密米尔先生，汉森上校在顶楼等您。”
米尔脚步没停。
“他让你传什么话？”
“上校，请您上去。”年轻卫兵的声音有点紧，“就四个字。请您上去。”
米尔点点头，推开玻璃门走进宝石青。李德跟在后面，进门的时候瞥了一眼那几个卫兵的表情，发现他们集体松了一口气。
宴会厅已经散了。
那些穿晚礼服的宾客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几个服务生在收拾桌上的酒杯和餐盘。
穿过宴会厅的功夫，李德忽然开口。
“他们在怕，但同时又在期待什么。”
米尔按下电梯按钮。
“期待我还愿意讲道理。”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电梯开始往上升，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刚才在外面，你给汉森一个台阶下。”李德靠在电梯壁上，“这个台阶具体是什么？”
“承认他输了。但不是向我认输，是向他自己的判断失误认输。”米尔看着电梯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汉森最大的问题不是贪心，不是残暴，是他太迷信掌控。他把百灵鸟当成王牌捏在手里，觉得有了这张牌，军用科技和荒坂都不敢动他。但刚才那场仗打完，他发现这张牌对最关键的人不起作用。这种落差会让一个人极度脆弱，也极度危险。”
“所以你要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自己从墙头上爬下来。”
“对。如果他够聪明，现在就应该在办公室里重新盘算自己的议价筹码。如果他不够聪明，他会试图用最后的手段来翻盘。”
“什么最后手段？”
“玉石俱焚。”米尔的声音不带任何波动，“汉森过一句话，他现在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一个人在失去一切的时候，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拉着所有人一起死。所以我不能逼他太紧，至少不能让他觉得我是在逼他。”
电梯到了顶楼，门打开。
门口站着一个幽冥犬的副官，看到米尔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他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很微妙的变化过程。先是本能的警觉，然后是认出身份之后的僵硬，最后定格在某种强行维持的职业化冷静上。
“上校在里面等您。”副官往旁边退了一步，“他您可以直接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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