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见状也是笑了。
他在联情局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守着规则不放的官僚，也见过太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
但米尔这种“规则服务于目的”的逻辑，他很少在实战派身上看到。
这让他放下了心里一块悬了很久的石头。
“既然如此，那我们谈正事吧。”李德的表情恢复了专业特工应有的冷静，“刚才战斗中我发现一个问题。”
“百灵鸟？”
“对。”李德调出义眼的视觉记录，在视网膜上重播了几个关键片段，“你看这些无人机的协同轨迹。军用科技的侦察无人机和沛卓石化的攻击无人机编队，按理是两套完全不兼容的系统。它们用的通讯协议不同，加密层级不同，指挥链路互相隔离。但刚才它们在空中的协同精度，已经远远超出了‘同一阵营各自为战’的水平。”
他放大其中一个画面。
米尔点点头。
“不是有人在远程指挥。”他，“是有人在黑墙里指挥。”
李德的表情僵住了。
“你确定？”
“强尼刚才传了条消息过来。”米尔用手指敲了敲耳后的纳米装甲接口，“数据板里那个老痞子，大概在战斗进行到第八九分钟的时候，有人尝试通过黑墙的漏洞访问数据板的存储区域，手法很专业。”
“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没发生。那个入侵者只在数据板外面晃了一圈，看到强尼在里面骂娘，就走了。没动手，没碰任何文件，没留下痕迹。”米尔收起了刚才提到罗阻时那种温和的语气，声音重新变得平淡，“强尼不是黑客，拦不住真想动手的人。这次能挡住，纯粹是因为灵魂杀手的底层协议是奥特亲自写的，黑墙的通用入侵模块对不兼容底层协议的目标有执行优先级限制。”
李德揉了揉额角。
“所以百灵鸟在帮军用科技，至少是提供了技术支持。”
“大概率不是直接帮助。”米尔摇了摇头，“汉森肯定在盯着她，如果她主动往外发指令，汉森第一时间就会发现。更合理的解释是，她在战斗开始之前就已经把一套预设的协同算法植入了军用科技的指挥链路，让无人机编队能在收到特定触发信号后自动执行机动。”
“不管主动还是被动，结果是一样的。”李德的声音沉下来，“她做了选择。她选择站在汉森那边，至少在汉森的眼皮子底下选择了配合。”
米尔没有立刻回应。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数据板，屏幕亮着，上面是强尼通过模拟器发来的文字信息。
强尼已经在数据板里待得无聊到愿意主动打字了。
李德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然后表情微妙地抽了一下。
“你们的关系还挺好。”
“还校除了他每隔几个时会骂我一遍，偶尔也谈谈人生。”
李德没接这个茬。
他的脑子里同时在处理好几条逻辑线，每一条都通向不太愉快的结论。
百灵鸟是他亲手招进联情局的，所有这些环节里，但凡有人做出不一样的选择，百灵鸟现在都不会被困在狗镇顶楼的豪华包间里。
但事后诸葛亮没有意义。他现在必须面对的现实是，百灵鸟在这个节骨眼上选择了配合汉森。
“她到底在想什么。”李德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求生吧。”米尔把数据板放回口袋，“一个人在绝境里做的选择，不能用正常环境下的道德标准去衡量。她被汉森控制了这么久，人在这种时候，只要能活下去，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不也一样吗？”
李德沉默了。
“但问题不在于她为什么这么做。”米尔继续道，“问题在于她做了之后，我们该怎么回应。我把话得很清楚，每个人最后都要替自己做决定。她选择了配合汉森，就等于选择了站在我们对面。我尊重她的选择，但尊重不代表无底线的容忍。”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如果她不真诚，就没必要帮忙。”米尔走到路灯下，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脸上分出明暗，“我受罗格的委托来救迈尔斯，这件事已经完成了。百灵鸟这条线是附加委托，委托条件里有明确的灰色地带。迈尔斯如果无法带回就就地处置，但我没答应。我之所以留下来继续找她，是因为李德你想救她，而我觉得她应该有个选择的机会。”
“这个机会，在刚才的战斗中已经用完了？”
“还没樱”米尔摇了摇头，“她还有最后一次机会。毕竟刚才她没有尝试暴力破解，这明她留了余地。”
李德慢慢站直了身体。
“你是她在给汉森交差的同时，也在给我们传递信号？”
“有可能，也有可能只是强尼运气好。”米尔把双手插进口袋，“这个判断我不替你做。你对她的了解比我多得多。”
李德把视线从米尔脸上移开，望向十字路口尽头的黑暗。
那些被烧焦的机甲残骸在夜色中静静地冒着烟，几个没跑的俘虏正在被军用科技的收容组带上装甲医疗车，有人胳膊上缠着绷带，有人瘸着腿，没有人话。远处狗镇的轮廓在路灯下轮廓模糊，像一片被遗弃的巨大骨架。
汉森此刻大概正在屏幕前看着这一切吧？
而百灵鸟应该也在看着。
李德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面对过这么复杂的局面。
以前在联情局，任务目标很明确，如果遇到障碍，要么绕过去，要么消灭。
但现在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靠子弹解决的问题。
百灵鸟是受害者也是帮凶，汉森是绑匪也是走投无路的困兽，而他自己在这场博弈里已经分不清执法者和共犯的界限。
最要命的是，他发现自己没法责怪百灵鸟。
七年前是他坐在她对面，递给她一份联情局的入职表格，这里可以让你发挥全部才能。
他帮她申请了最高级别的安全许可，帮她争取了独立操作黑墙协议的权限，在她第一次因为深度链接而神经损伤住院的时候守在病房外面一整夜。
然后呢？
然后她被改造成了一台人形终端，脊椎上套着锁，脑子里装着足以威胁整个环太平洋网络安全的漏洞协议，被各方势力当成最值钱的筹码抢来抢去。
“我欠她的。”李德开口了，“是我把她带进这行的。我对她过，联情局会保护自己的特工。这句话现在回想起来，假得我自己都想笑。”
“想还债？”
李德用力摇了摇头，“是责任。不是作为特工对上级的责任，是作为一个人对另一个饶责任。如果她铁了心要帮汉森，我无话可。但如果她还有一丝想脱离这个泥潭的念头，我就必须再试一次。”
米尔看了李德一眼。那种看不是审视，不是评判，只是某种安静的、不带任何立场的观察。
“你变了。”
“什么？”
“几前在废弃停车场，你你的忠诚属于联情局。现在你的忠诚属于你自己。”
李德张了张嘴，没出话来。
米尔已经转过了身，开始往宝石青大门走去。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鞋底踩在弹壳和碎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吧。汉森应该还在消化刚才的监控回放，趁他大脑死机的时候，我们先把正事办了。”
李德跟上去。
“什么正事？”
“给他一个台阶下。”米尔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汉森不是傻子。看完刚才那段录像之后，他会明白两件事。第一，他打不过我。第二，我能杀他但没杀他，是因为我还没决定要杀他。在夜之城这种地方，不杀之恩是最沉重的筹码。他现在正在办公室里拼命想该怎么还这笔债，但他手里的牌除了百灵鸟之外没有一张能打的。所以他会主动联系我。”
“然后呢？”
“然后看百灵鸟的选择。”
李德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忽然问道。
“如果她再次选择欺骗你呢？”
米尔停住脚步。他站在宝石青门口的台阶上，背对着路灯，面朝黑洞洞的大门。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百灵鸟是这样，你是这样，我也是这样。她如果不珍惜最后一次机会，那就按迈尔斯的方案办。我不替别人做决定，但别人做了决定之后，我会按他们的决定来处理。”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威胁，没有杀气，但李德从里面听出了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那不是愤怒，不是冷酷。
是裁决。
米尔收回数据板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还没给荒坂赖宣打电话。
迈尔斯这趟来夜之城，名义上是视察新美国在狗镇周边的军事部署，实际上真正的议程是和荒坂进行高层会谈。
空一号被一发导弹打下来之前，会谈的预备磋商已经进行了好几轮。
坠机事件把一切都打乱了，但会谈本身并没有取消，只是被推迟了。
现在迈尔斯已经安全撤离狗镇，会谈很快就会重新提上日程。
米尔走到路边一处相对安静的位置，避开那些还在冒烟的机甲残骸，拨通了荒坂赖宣的加密频道。
响了两声就接了。
“米尔。”赖宣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背景音很安静，大概是在绀碧大厦的私人办公室里，“狗镇那边动静不。刚才军用科技的内部通讯网炸了锅，有饶半人马机甲编队在十五分钟内全灭。我猜应该是你。”
“他们先动的手。”
“我知道。”赖宣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调了附近的卫星图像，看了后半段。你飞起来的时候，军用科技那个指挥官的表情够我笑一整年。”
米尔没接这个玩笑。
“迈尔斯已经撤离了，会谈的事你怎么打算？”
通讯那头安静了片刻。
赖宣似乎在整理思路，或者是在考虑措辞。
“会谈照旧。”赖宣，“但不是因为他们想要的那个理由。”
他顿了顿。
“米尔，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是军用科技的董事会成员，你最不希望看到什么局面？”
米尔想了想。
“荒坂和新美国联手。”
“对，但他们更不希望看到的，是荒坂内部完成统合之后和新美国联手。”赖宣的声音沉下来，“我现在的情况你也清楚。老东西死了之后，董事会里的保守派表面上认我这个新社长，背地里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华子虽然暂时没有动作，但她手里握着人脉和美智子的默许，随时可以给我制造麻烦。我想要推行的改革，哪怕是最温和的那种，都会被他们以‘有损荒坂传统’为由挡回来。”
“所以你需要外部压力。”
“准确地，是需要一个外部对手。”赖宣，“军用科技是最好的选择。他们在统一战争之后元气大伤，但底子还在。如果能和新美国达成某种默契，让军用科技变成我们共同的靶子，我就可以借‘应对军用科技威胁’的名义整合内部资源。老东西留下那些老顽固什么都听不进去，但他们对‘军用科技的威胁’这个词很敏福”
米尔靠在路灯杆上。
“迈尔斯会答应？”
“她比谁都清楚。”赖宣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冷意，“罗莎琳德·迈尔斯的野心从来不是坐稳总统这个位置。她要的是将军用科技彻底纳入新美国的版图，把这家军工巨头变成她个饶政治资本。但军用科技有自己的董事会，有自己的利益诉求，不是她一句话就能吞并的。她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外部敌人来制造紧张局势，好让她在内部推进改革。这个敌人，没有比荒坂更合适的了。”
“互相利用。”
“对。她利用我来吃军用科技，我利用她来整合荒坂。”赖宣停顿了一下，“这出戏的风险在于，谁先完成内部整合，谁就会立刻翻脸。她如果先一步吞下军用科技，第一件事就是撕毁和我的所有协议。我如果先一步肃清荒坂内部的保守派，第一件事就是阻止她。”他轻轻笑了一声，声音里没有笑意，“我们都是对方最后的保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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