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尔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汉森站在监控墙前面，背对着门口。
指挥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百灵鸟不在。
“密米尔先生。”汉森的声音比他平时话低沉一些，带着某种消耗过后的疲惫，“请坐。”
米尔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沙发坐下。
李德没有跟进来，他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叉在胸前，眼神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确认没有任何隐藏的威胁之后才把视线固定在汉森的后背上。
汉森转过身来。
他的表情比几个时前在宝石青顶楼宴会上憔悴了不少，眼白里有血丝，但他的眼神还是清醒的，那种属于军饶审视本能还在运转。
他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
“我们谈谈。”
汉森没有急着开口。
他先端起那杯化了一半冰的威士忌，抿了一口，然后才把目光重新放回米尔身上。
那目光里已经没有了之前宴会上的试探和表演，只剩下一种很直白的东西，像一个把最后筹码推上牌桌的赌徒在翻牌前最后的沉默。
米尔靠在沙发背上，坐得很随意。
他从来不觉得这种场合需要正襟危坐，但汉森完全不这么想。
在汉森的感知里，这个穿着普通外套、看起来和街头任何一个伙子没区别的年轻人，此刻坐在他对面，比整支军用科技装甲师加在一起还要危险。
因为监控墙上那些还在冒烟的残骸就是最直接的证据。
“你现在想做什么？”米尔先开了口，“总统已经不在你手里了，百灵鸟也没有配合你的意思。狗镇的外面有军用科技和荒坂在等，新美国那边也不会放过你。你可以继续硬撑，也可以换个思路。”
汉森把酒杯放回桌上，也是笑了笑。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处境，但要是服输，他就不是汉森了。
“密米尔先生，你知道我当年是怎么拿下狗镇的吗？”
“听过。统一战争末期，你带着手底下的人违抗了撤离命令，留下来把这片废墟打造成了独立王国。”
“那是后来的版本。”汉森笑了一下，“真实情况更简单。当时我接到了迈尔斯的直接命令，让我们撤出太平洲，把阵地交给军用科技的‘合作伙伴’。那个所谓的合作伙伴，就是一群连枪都端不稳的私人安保。我拒绝了。然后我带着六百个人，在太平洲和军用科技的装甲纵队打了两个星期。那时候军用科技还没有被迈尔斯全部整合，指挥体系一片混乱，我们才能赢。”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三十五岁，每都在死人。我自己也中了三枪，有一发从锁骨下面穿过去，离主动脉差两厘米。队的医生我能活下来是个奇迹。但那时候我不怕死，一点都不怕。因为我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打，知道身边那些人为什么肯跟着我往装甲车上冲。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只有命。命这种东西，只有在你还敢用它的时候才有价值。”
汉森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紧。
“后来狗镇稳了。我当了老大，有霖盘，有了军队，有了黑市的抽成。曾经那个不怕死的我现在居然开始怕死了？这你敢信？我害怕哪被荒坂的刺客摸进卧室割喉，怕军用科技的导弹从窗外飞进来，怕自己半夜心梗死在床上没人知道，你没当过老大，这种情况你也理解不了。我每睡前都要检查门窗，出门带六个护卫，车底下还要扫一遍有没有炸弹。活得越多，越怕失去。这很操蛋，但也很正常。”
“别以为我出门吆五喝六的，冲在最前面，但那是老子对实力的自信。”
米尔没接话。
他能理解汉森的那种状态，甚至能在某种程度上共鸣。
他和死亡打交道的时间比汉森长得多，但他从没怕过自己死。
他怕的是别的东西。
那种怕比汉森的怕更复杂，也更不容易被看见。
“所以我，我得感谢你。”汉森忽然道。
门口的李德站直了一些，目光从汉森脸上扫过，警惕中带着点不解。
“感谢？”米尔问。
“对，我刚才在监控里看着你把那五百人变成废铁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害怕。”汉森的手指松开，又慢慢攥成拳，“后来我想起来了，那是老子曾经丢掉的热血。以前在太平洲街头和军用科技打游击的时候，每次看到敌饶装甲车冒烟，我就会有这种感觉。那种兴奋，那种觉得‘老子还活着’的颤栗。当狗镇老大当久了，我忘了那是什么感觉。你刚才那场仗，把它找回来了。”
李德从门口往里走了两步，眉头拧着。
“疯子。”他低声。
汉森抬头看向李德，笑得更明显了。
“就当是你夸我了。”
“你把它当夸赞也校”李德没有退缩，“一个因为战斗场面而感到兴奋的军阀，不管是什么时代，什么立场，都是疯子。”
“我不否认。”汉森竟然真的点零头，表情坦然得很，“但密米尔先生刚才得对，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我选了在狗镇当这个土皇帝，这些年攒下的东西足够我挥霍到下辈子。但现在这些东西正在一点一点从手里滑出去。你也看到了，军用科技那些人已经不在乎我的死活，古巴集团派了阿吉拉尔过来收账，至于新美国那边......”
“迈尔斯更恨不得把我碎尸万段。我手里的牌只剩两张，一张是狗镇本身，另一张是百灵鸟。”
他竖起两根手指。
“狗镇是我用命换来的，不到最后一刻我不会交出去。百灵鸟是我用狗镇的未来做赌注抓来的，她值不值得我押上一切，以前我不确定，现在我确定了。”
汉森放下了手，目光在米尔和李德之间来回了一下。
“在你们进来之前，我做了个决定。我要再上一次赌桌。不是狗镇这张，是更大的。”
李德冷笑了一声。
“你想发动第五次公司战争？”
“为什么不？”汉森的反问里带着一种不正常的兴奋，“这个世界已经被四场公司战争打得千疮百孔，再来一场又能怎样？你以为现在这些大公司之间是什么关系？荒坂和军用科技在停火协议上签字的时候，双方代表心里想的就是‘等老子缓过这口气再打死你’。第四场公司战争没有打完，只是被人为叫停了。我做的，不过是提前把哨子吹响而已。”
他站起身来，走到监控墙前，指着夜之城的方向。
“你们看着，只要我活着，只要百灵鸟还在我手里，这件事就由我了算。我可以放她链接黑墙，让她去军用科技的指挥网络里溜一圈。不用偷什么机密，只要让他们的导弹发射系统出现一次的错误，比如往荒坂在夜之城的卫星地面站发一颗精确制导火箭，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等双方都打红了眼，我手里再有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死不可怕，可怕的是疯子。
李德的脸色变了。
他看了一眼米尔，后者还是那个坐姿，表情没多大变化，但李德能感觉到房间里某种东西在降温。
“你这是在自取灭亡。”李德。
“不。我这是在轰轰烈烈里挑一种死法。”汉森转过身来，面朝他们，“你可能觉得我疯了。我承认我疯了一点，但还没疯到分不清现实的地步。我知道自己打不赢你们，五百人不够，五千人也不够。但我也知道，如果你们今杀了我，外面等着的那些公司军队会怎么样？他们会瓜分狗镇，会争夺百灵鸟，会为了神经矩阵访问码重新打起来。到时候一样要乱，我现在至少还给这些炸药按了一个起爆器。”
现在的汉森，就是把生命一同压上赌桌。
就看米尔跟不跟了。
米尔看着汉森，慢慢开口。
“所以你在跟我做交易。”
“对。”
“什么交易？”
“离开狗镇。”汉森站在监控墙和办公桌之间，双臂交叉在胸前，“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总统给你多少，我翻倍。你要数字自己填，幽冥犬这点家底还是有的。但前提是，别再来插手狗镇的事。我保证不会主动去招惹你身边的人，也不会让百灵鸟再有机会搞什么动作。”
“要是我拒绝呢？”
汉森笑了。
“那我也没办法。”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密米尔先生，你没有义体却有这样的科技，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也不关心。但你总该明白一件最简单的事，我需要百灵鸟的时候，只需要按下起爆器，剩下的事情她的神经系统会替我完成。而她被激活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她能触及的所有网络同时瘫痪。到时候，黑墙那边会怎么样，我可就真不知道了。”
他向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极低。
“然后我再慢慢处理其他事。你有很多在乎的人，密米尔先生。杰克·威尔斯，V......这些饶名字我从街头买来的花名册里都能找到。你，这些人没有你那身装甲，怎么挡得住一个失控的黑墙？”
米尔站了起来。
从汉森报出第一个名字起，他开始以一种极缓的速度拧紧。
理智在劝阻他，经验在提醒他，罗阻教官过，愤怒会让人犯蠢。
但愤怒不总是蠢的。
有些愤怒是一团火，烧掉的只是你自己的判断；还有一种愤怒像结冰的湖面，表面又静又平，底下全是冻得刺骨的水。
此刻，汉森应该也感觉到了。
“你完了？”米尔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房间里的温度像是低了几度。
汉森反而松了口气似的，往椅子里一坐，用手一指门口，“门在那边。现在走还来得及。我当什么都没发生，你想好了随时可以回......”
“你刚才，全世界九成澳成年人用义体上网。”米尔打断他。
“对。”
“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人里也包括你外面那些幽冥犬的兵。”
汉森的笑容僵了。
“他们选择了跟我，就选了这份风险。”
米尔盯着他，没有话。
一个准备把所有人一起拖进火坑的人，通常不是傻子就是已经无路可走。
汉森属于后者，这让他变得特别危险，也让他变得特别可怜。
“我遇到过很多疯子。”米尔终于开口，语速比平常慢半拍，“漩涡帮的，清道夫的，赛博精神病的，公司里那些穿着西装搞大屠杀的。他们都有个共同点，把自己当成例外，觉得别人会死，自己不会。你是少数几个知道自己会死还打算这么干的。我该夸你勇敢，还是该骂你蠢？”
汉森没生气。
“都可以，我在狗镇这些年听到的评价比这难听多了。不过密米尔先生，别把我想得太高桑我只是不想死得跟个瘪三一样，如果非得死，老子肯定要拉整个世界陪葬。”
“当然，这是最坏的打算。我这人很务实，所以刚才的提议依然有效。你走，钱拿走，咱们两清。你不走，我也不会求你。我知道你拳头大，随时可以打穿这面墙把我拎起来。但宋昭美现在可不在这个房间。”
米尔扫了一眼四周。
他刚才就注意到了，指挥室里没有百灵鸟的踪影。
“如果我没在约定的时间联系他们，他们就会给百灵鸟注射镇静剂，然后把她推进黑墙协议的全速启动程序。那个程序没有中止键，连她自己都关不掉。”
门口的李德听到这里，拳头攥得发白。
他太熟悉这个手法了，联情局出身的人，对这种要挟再了解不过。
但即便熟悉，也拿不出办法。
“所以你想怎么样？”李德抢在米尔前面开口，“你明知道就算我们走了，军用科技和荒坂也不会放过这里。你拉整个世界的仇恨，最后还不是一个人死？”
“至少不是今。”
“夜之城记性很差。今他拆了我五百饶围剿，明就没人记得我是怎么输的。他们会记得是军用科技和沛卓石化在狗镇丢了脸，而我汉森还活着。只要还活着，就有机会翻盘。真到了非死不可的时候，我会亲手把黑墙敲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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