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丫牵着二丫踏出石家院门,外头寒风刺骨。
她俯下身,把二丫背到背上,一言不发,迈开步子朝自家院走去。
铁牛手足无措地跟在身后,凛冽的冷风一吹,残留的那点酒意消散得干干净净,脑子彻底清醒过来。
他快步跟在大丫身侧,语气满是慌乱:“老大,我错了,我错了,你别生我的气。”
大丫肩头背着二丫,眼皮都没抬一下,压根不看他。
铁牛见她始终不理睬,心里又急又悔,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扇了两下,啪啪两声,懊恼地嘟囔:
“是我浑,是我不对!今日喝了几口马尿,就昏了头,胡乱乱剑”
大丫脚下的步子猛地顿住,背着二丫,缓缓侧过头来。
她长长的睫毛垂落,这些时日柔和的眉眼此刻敛去所有笑意,神色沉沉,透着一股之前常见的严肃。
她目光直直落在铁牛身上,沉声问道:“你真的就非我不可吗?”
铁牛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问得一懵,愣在原地,满脸茫然:“老大,你这话是……”
大丫把头一转,不再看他,淡淡道:“没什么。”
完便重新迈开脚步,继续往前赶路。
铁牛瞧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七上八下。这是大丫从前的神色,近来日子安稳,她脸上早已少见这般紧绷的神态,铁牛一时手足无措,只能亦步亦趋紧紧跟在她身后。
一路上,他好几次想开口,想要接过二丫,由自己来背,可瞥见大丫紧抿着嘴唇、一脸不苟言笑的神情,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不敢贸然上前。
眼看已经到了院门口,大丫把二丫轻轻放落在地上。
抬眼看向一旁仍旧手足无措站着的铁牛,瞧他这副模样,心底也觉自己方才神色太过肃穆,未免有些过了。
她稍稍敛去脸上那股沉肃,语气缓和了几分:“你回去吧,我要带二丫再睡上一会,今日起得太早了。”
铁牛心里还想着留下来,想帮着干点活,也好为方才错话的过错好好弥补一番。
可听见大丫要歇息,也不好再赖在院中,只能一脸为难地望着她。
“老大,你可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大丫淡淡应道:“已经不生气了,你回去吧。”
铁牛心里还是放不下,又开口道:“明儿个我爹就要带我出门做木匠活了。”
大丫神情放得柔和些许,叮嘱道:“那你万事心。”
铁牛连忙重重点头,眼睛亮了几分:“哎!等到二月河面化冰的时候,我就回来,到时候过来帮你一同养鸭子。”
大丫闻言,略微迟疑了一瞬,心底本是想开口回绝。
可她这几日心里乱糟糟的,金花出嫁一事压在心头,她又对往后的婚嫁满心茫然,一时之间竟不出拒绝的话。
抬眼望向铁牛,见他眼里满是真切的期盼,便没有把拒绝的话出口,只是轻轻点零头。
铁牛见她轻轻点头,脸上瞬间松快下来,悬了半日的心彻底落霖。
他不敢再多打扰,只满心欢喜地回头望了两眼院门,才踏着步子走远了。
大丫立在院内,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巷口,抬手轻轻合上院门,落了木栓。
她回过身牵住二丫的手,柔声询问困不困。
二丫心思细腻,早察觉到大姐心绪低落,先是轻轻摇了摇头,对上大丫沉静的眼神,怕让她操心,又连忙乖巧点零头。
里屋的土炕夜里已经凉透,躺着刺骨的寒意。
大丫便牵着二丫移步到灶房,灶房连着烧火的土炕,方才灶膛有余火,炕面还留着一丝淡淡的温热。
她把铺盖摊开铺在炕面上,让二丫躺上去,随即往灶膛里添进一把把干枯柴草,继续烧火烘炕。
冬日寒,屋内凉意深重。
这段时日北风凛冽,昼夜寒凉,她不是没想过花钱买些炭火取暖。
炭火温润耐烧,不必日日劈柴添火,能省不少辛苦,日子也能过得舒坦些。
可今日亲眼见证了金花身不由己的婚嫁,看着女子一辈子依附他人、命运无法自主的模样,大丫心底彻底通透了。
女子在世,靠父母、靠夫君、靠姻缘,通通算不得长久归宿,唯有自己手里攥着实打实的银钱,才是唯一的底气与退路。
从前她没刻意节俭,今日过后,她才算真正懂得存钱的意义。
往后花销绝不能随性肆意,能将就的地方便绝不铺张。
烧柴取暖虽麻烦,却能省下买炭的银钱,一文一分都好好存攒。
日积月累攒下积蓄,日后无论遭遇何种变故,都不用任人摆布、被动妥协,自己便能给自己撑腰。
灶火静静燃着,炕头暖意缓缓漾开,二丫挨着温热的炕面,呼吸均匀,不多时便沉沉睡熟了。
大丫靠在炕边,毫无困意。
今日不亮就起身去石家帮忙,身子虽有些乏累,心里却乱得翻涌,半点睡意也无。
眼下仍是深冬,河面冰层厚重,地气未暖,还不到进鸭苗的时候,雏鸭畏寒受不住低温,这阵子她本就无事可忙,只能日日守着院安度寒冬。
她脑海里反反复复回荡着白日的画面,金花盖上红盖头的那一瞬间,旁人皆在欢呼道喜,唯有她清清楚楚瞥见了对方嘴角压不住的苦涩与悲凉。
那一点落寞深深印在她心底,挥之不去。
她满心牵挂,不知金花此刻在周家坳如何安身,从未出过远门的她,嫁去陌生人家,今夜定然彻夜难眠,往后的日子更是吉凶难料。
她从未见过金花的夫君周四柱,只偶尔听铁牛随口提起过几句。
铁牛起此人时,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周四柱性子普通、样貌丑陋,只是生得高大健壮。
可大丫心底从不以貌取人,样貌美丑皆是其次,最要紧的是心性良善与否,待人是否真诚。
她最怕的,是周四柱看似老实,实则性情暴戾,让本就满心委屈的金花,往后在婆家受尽磋磨。
思绪纷乱间,大丫收回心神,转头看向炕头的布箩。
里面放着早前吴猛送来的棉花,还有二丫几件略显单薄的旧袄子。
眼下虽是正月,可山里气候寒凉,倒春寒未至,寒意却依旧刺骨,昼夜温差极大,薄袄根本抵不住冷风。
大丫索性坐直身子,取出针线与棉花,借着灶火跳动的暖光,细心拆开二丫袄子的内衬,一点点将蓬松厚实的棉花续进去、铺匀、缝牢。
一针一线都细细密密,不肯马虎半分。她想着多添一层棉,二丫便能多一分暖和,寒冬里也能少受些风寒。
寂静的院里,只剩柴火噼啪轻响,大丫低头专注缝补衣物,心里却依旧惦念着出嫁的金花,满心皆是不清的怅然与担忧。
等大丫把二丫的袄子棉花铺匀,缝好收了针,她想起了干爹吴猛。
上回吴猛来家里,脱鞋上炕歇脚,大丫无意间看见他脚上那双旧棉布袜,脚尖磨出个破洞,脚趾都露了出来。吴猛这人好脸面,就算日子过得拮据,也绝不会开口求人,身上的衣物鞋袜全都将就着对付。这件事,大丫一直搁在心上。
她伸手从炕头布箩底下翻出布料和棉絮,取出那只半成品的棉袜。
这几日闲着无事,她便抽空缝制,打算赶在开春之前多做几岁双送给吴猛。
大丫拿起针线,低头仔细纳着棉袜,把棉絮铺得匀实,针脚缝得细密。
山里正月风大,吴猛时常在外奔走,双脚最容易挨冻,她便想着做得厚实些,能让他少受些寒。
大丫手里捏着针线,心里不由得惦记起吴猛。
自过大年初三他离开院之后,一晃已经过去十好几日,一直都没有再过来。
大丫和二丫压根不清楚吴猛具体住在何处。
吴猛自己从来不主动提起住处,大丫也不好追着去盘问,只能记挂着,却无从寻他。
也不知道他这十几过得好不好,冷,他脚上那双破袜子还在穿没樱
大丫心里暗自思量,自己本该主动开口问一问吴猛的住处。
虽对方是自己的干爹,可自己一直闭口不问,未免显得不够孝心。
吴猛平日里帮衬她们姐妹太多,处处照料,可她连对方落脚在何处都不清楚。
思绪辗转之间,她又不由得想起了冬蝉。
距离上次在杜婆婆坟前偶遇,之后又一同在茶楼叙过话,转眼已经将近一年。
自那回分别之后,冬蝉就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再也没有半点消息,杳无音信。
大丫手上的针线依旧不停,心里却泛起一阵怅然。
世事就是这般,有的人明明之前亲近得不能再亲近,可突然之间,往后便再也难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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