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年家宴,几番起了口角风波,又夹杂着满堂笑,总算挨到散席。
夜色慢慢沉了下来,桌上杯盘狼藉。
蔡大凤几杯酒下肚,脸上泛着红晕,临走时拽住大丫,语气恳切,竟劝她收拾些行李,搬去石家那边过日子,大家住在一起也方便照应。
铁牛在旁边听见这话,心里欢喜得不得了,也跟着在一旁帮腔,一个劲儿怂恿大丫应下来。
没等大丫开口回话,吴猛便往前站了一步,神色严肃,断然把这事给挡了回去。
蔡大凤本就被酒意冲得性子更躁,当众被驳回,脸上挂不住,当即就打算争执几句。
石大牛瞧着苗头不对,赶紧上前把人拉住,伸手掩住她的嘴,不让她再高声话。
就这般半拉半劝,领着铁牛、银花、铜花三个儿女,踏出院门离开了。
石大牛领着一行人往外走的时候,特意朝金花望了一眼。
想起白日里家里的那些纠葛,又看了看金花,再转头瞧了瞧大丫,稍稍点了下头,终究什么话也没,便带着银花、铜花与铁牛出了院门,金花便就此留了下来。
席散之后,金花便动手帮着收拾桌上的碗筷,一同打理灶房。
吴猛也搭手帮着忙活一阵,眼见色已经快要完全黑透,便告辞离去。
虽他是大丫与二丫的干爹,可屋里就他一个男子,为了避嫌,什么也不肯留宿在此。
屋里剩下大丫、金花还有二丫,和三丫。
姐妹几个简单洗漱完毕,又掌起一盏油灯,走到后院鸡棚,撒上吃食把鸡喂妥当了。
待到准备歇息,大丫原本打算把金花安置在偏房,就是先前给春花留好的床铺。
金花站在原地,攥着衣角,鼓了好大的胆子开口询问,问今晚能不能同大丫睡在一处。
大丫稍稍愣了愣,略一思索,便点头应下。
第二日刚蒙蒙泛亮,大丫同金花便起了床,两个人眼底全都挂着浓重的黑青,顶着一双熊猫眼。
昨夜躺下之后,一向寡言木讷的金花,难得打开了话匣子,对着大丫吐露了心底藏了许久的心事,其中便包括她压根不想嫁给周四柱这件事。
大丫听得满心震惊,不由得目瞪口呆,可也耐着性子,轻声劝慰安抚金花。
她从前只当金花是个老实懦弱、凡事只会逆来顺受的姑娘,这一晚才知晓,这般绵软的性子底下,骨子里竟藏着属于自己的主意与主见。
期间金花几次低咽道:“大丫,我是真不想成亲。可阿娘一定要我嫁。你问我为啥,我也不上来。”
大丫不解:“不嫁便不嫁。像我这样,自己出来做活,也能过日子。”
她本想“像我这样挺好”,可一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又把话咽了回去,低声补道:
“或许你也可以在外头找点活干,租间屋子,总好过被人逼着。”
金花苦笑:“倘若我不嫁,银花和铜花便不好嫁了。
外头人会传,我们石家不会教女儿,连亲事都办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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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使心中万般不情愿,金花终究还是逃不过出嫁的命运。
翻过年头,正月初里金花刚满十六岁。
按着乡间古法规矩,周家坳的媒人早在之前就登门送足了聘礼。
细布绸盯米面喜饼、件首饰样样齐备,两家互换庚帖,礼数走得周全,婚期便正式定在了正月十六。
元宵节刚过,吉日便到了。
今日院里格外热闹,石大牛是做木匠的老手艺人,疼惜自家女儿,早在多年前就攒料动工,亲手为金花打制全套木器嫁妆。
大到精致结实的拔步床、雕花衣柜、成套桌案,到日常用的木桶、木盆、净手盆、马桶,大大一应木器物件,全是他亲手打磨、上漆、雕花,件件规整精致。
今日这些嫁妆满满当当摆了一院,一箱一箱、一件一件陆续往外抬,队伍浩浩荡荡,声势极是热闹,引得邻里街坊纷纷围过来看热闹、连连夸赞石大牛舍得疼女儿。
院外锣鼓齐鸣、唢呐震,一顶红绸四人轿稳稳落定。
大丫和腿脚不便的二丫,也早早换上一身干干净净的新衣,并肩站在送亲的人群里。
周遭满眼红彤彤的喜庆,人声喧闹、喜气洋洋,可大丫望着即将上轿的金花,心底缓缓漫上一阵不出的悲凉。
外人看着嫁妆丰厚、婚嫁体面,是顶好的喜事。
只有大丫心里清楚,金花从来半点喜悦也无。
这场热热闹闹的大婚,于旁人是喜事,于金花,不过是身不由己、被迫奔赴的未知前路罢了。
金花成亲这,大丫一早便带着二丫过来石家搭把手。
院里里外外忙得脚不沾地,两人跟着进进出出、端茶递水、招呼宾客,踏踏实实帮着忙活一应琐事。
周遭看热闹、帮忙的婶子妇人聚在一处,瞧着勤快稳重的大丫,免不了开口打趣笑。
“大丫这般能干懂事,真是个好姑娘!再过不了几年,咱们就能喝到你和铁牛的喜酒喽!”
换作从前,大丫听见这般玩笑话,定然会脸颊发烫、满心羞涩腼腆。
可今日亲眼看着金花一身红嫁衣,被婚事推着身不由己,看着这场热闹红火之下藏着的满心无奈,大丫心里五味杂陈。
耳边那些打趣的玩笑、对她婚事的期许,落在耳里再也掀不起半分羞涩,只剩下一片空空的茫然与无尽的乏味。
大丫忽然分不清,这世人追捧的婚嫁,到底是归宿,还是又一场身不由己的束缚。
她站在人群里,默默看着院里一群蹲在灶房门口洗碗、切菜、收拾桌碗的妇人。
这些乡里婶子她大多眼熟,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
她心里清楚,眼前这帮热热闹闹笑忙活的妇人里,大半日子过得都不容易,常年在家受磋磨、挨打骂。
其中一位婶子格外显眼,眼眶乌青一片,淤青还没消下去。
前几日村里就有人闲话,是被自家男人拿板扎砸的,硬生生砸出这么一块乌青,今日还要强撑着笑脸,过来帮别人家办喜事。
看着看着,大丫心里越发发酸。
她不由自主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想起温大山和张氏对母亲那些拳打脚踢,肆意辱骂的日子。
大丫心底忽然生出浓浓的疑惑与茫然。
世人都,女子长大必要成亲,嫁人便是归宿。
可她不明白:女子在娘家好好活着,难道就不算归宿吗?
偏偏要离开生养自己的家,奔赴一个全然陌生的别人家,看人脸色、仰人鼻息,这怎么反倒成了世人嘴里的归宿?
多少女人嫁出去之后,不仅得不到半点疼惜,反倒日日受尽磋磨、打骂委屈,一辈子被困在方寸庭院里,耗尽年华。
然后多年媳妇熬成婆,继续磋磨下一位进门的新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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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丫拉着二丫立在吵吵嚷嚷的人堆当中,周遭人声鼎沸,处处都是贺喜笑,可这份满堂热闹,仿佛和自己隔了一层,半点也融不进去。
她心里还悬着金花,明明打心底不情愿这门亲事,被逼着踏进周家的家门,往后免不了消极度日,往后的日子哪里能过得舒心,一想到这里,大丫便暗暗替她揪着一颗心。
正暗自出神,铁牛忙完手里的活计挤了过来。今日办喜事,他穿了一身簇新的厚棉袄,头上扣一顶黑色布制六合帽,衬得人精神不少。他一眼瞧见大丫,便开口唤她:“媳妇,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大丫听见这声称呼,脸色瞬间一沉,当即抬眼狠狠瞪向铁牛,语气带着几分冷意:“你胡乱叫什么!”
铁牛此刻脑子晕乎乎的,全然没察觉大丫的不悦。今日大姐出嫁,宾客满堂热闹非凡,他跟着喝了不少喜酒,脸颊发烫、酒意上头。席间,平日里跟着他的几个伙不停打趣,轮番调侃他,大姐婚事落定,下一桩喜事铁定就是他和大丫的,过不了多久就能风风光光娶媳妇进门。
这些玩笑话句句钻进心里,加上酒意冲头,他满脑子都盘旋着娶媳妇的念头,早忘了平日里大丫再三叮嘱、不许胡乱称呼的规矩。
他抬眼细细看着身前的大丫,今日她换上一身干净崭新的衣裳,鬓边还别着一朵的红绒球,简简单单的装饰衬得眉眼清秀温婉,比今日出嫁、一身嫁衣的大姐还要好看几分。
酒意上头,头脑一热,他彻底没了分寸。被大丫瞪着,他依旧没回过神,反倒带着一脸茫然,憨憨开口追问:“怎么了?媳妇,你不高兴了?”
周围正在收拾院落、打扫桌椅的叔伯婶子们听见动静,全都齐刷刷转头望了过来,眼神里带着看热闹的笑意。
被一院子人盯着,大丫脸颊一热,紧紧抿住嘴唇,又气又无奈地跺了下脚,懒得再跟发酒疯的铁牛废话:“不理你了!”
完,她立马牵紧二丫的手,转身走进堂屋。对着满心欢喜的蔡大凤温声打了招呼,便提出要带着二丫先回家。
今日蔡大凤心里正是畅快的时候。压在心头许久的一桩心事终于落地,最让她费心的长女金花顺利出嫁。周家聘礼丰厚体面,今日迎亲的排场十足,再加上自家男人亲手打造的全套木器嫁妆,规格远超寻常乡户人家,十里八乡都少见,处处都给石家长足了脸面。
她满心都是嫁女的喜悦和风光,眉眼间全是笑意,压根没心思留意大丫眼底的别扭和不对劲,只随意摆了摆手,笑着叮嘱姐妹俩路上心,便任由她们离开了。
一阵冷风顺着院门吹进来,拂在脸上,铁牛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大半。
看着大丫脸色冷冷的,牵着二丫转身就走,半点停留都没有,他心里猛地一慌,方才的酒意彻底散了。他立马抬脚快步追上去,到了嘴边的“媳妇”二字硬生生死死憋了回去,连忙改口,带着几分慌张讨好的语气:“大丫,我送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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