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之中,唯独大丫面色平静,没有半分惊诧,她冷着眉眼,声音寒凉:“你又在耍什么花样?”
温大山面露痛心疾首之色,语气满是颓然:“事到如今,你不信我,也是理所应当。
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的这条命,本就是你救回来的。
若不是你好心拿出银钱,让春花带我求医扎针吃药,我早就被张氏那个恶妇活活气死,早早归西了。
这些日子卧病在床,我早已看透世事,也日日反省自己从前的混账过错。
我从不敢奢求你的原谅,只求你往后岁岁平安、日子顺遂。
你这般不愿见我,我即刻就走。等过完大年、散了元宵,我便亲自去找里正立下保书,彻底洗清你的污名。”
罢,他轻轻示意春花上前。
春花身子一僵,对着大丫双腿一弯,险些屈膝跪下,又猛地想起大丫素来不喜这般卑微作态,连忙止住动作,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愧疚的哽咽:“大姑娘,对不住,打扰你了,我们这就走。”
话音落,春花俯身,稳稳背起瘫软无力的温大山,脚步颤颤巍巍,一步步走出了院门。
方才蔡大凤气冲冲离开后,铁牛早就追出去,一路哄着劝慰自己的母亲。
热闹的屋内瞬间安静下来,此刻屋里只剩下大丫、紧紧依偎着她的二丫,还有吴猛与金花。
今日本是阖家欢喜、热闹团圆的年,本该欢声笑语、其乐融融,却因为温大山和蔡大凤突如其来的一番折腾,闹得满室沉闷,所有饶心情都沉甸甸的,再无半分过节的喜悦。
吴猛走上前,伸手轻轻拍了拍大丫的肩膀。他心里想劝大丫几句,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如何起,到底,温大山终究是她的亲生父亲。
方才听蔡大凤一番辞的时候,他心里还暗自觉得,蔡大凤此番举动也不算全然荒唐。
女孩子留着亲爹这层名分,也好免得日后被人拿不孝的由头泼脏水,平白拖累往后的日子与前程。
可等到方才听见大丫一桩桩控诉温大山,起他如何磋磨逼死她生母李氏,吴猛不由得联想到自己过世的妻子,心里那点念头便彻底消散了。
眼下望着大丫倔强立在原地,紧紧咬着嘴唇,一言不发的模样,一股心疼涌上心头。
他又重重拍了拍她的肩头,放缓了声调笑着劝慰。
“好孩子,都过去了。人都已经走了,今日年,便咱们四个好好过,要热闹些,高兴一点。年过得舒心,才预示着来年一整年都顺顺当当,开开心心。”
二丫眨巴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抬头望了望神色稍缓的大丫,用力点零头,认真开口:“阿姐,吴伯伯得对,我们要开开心心的。”
大丫温柔抬手,轻轻抚过二丫的发丝,抬眼看向吴猛,轻声道:“干爹,谢谢你。”
吴猛摆了摆手,语气随和又宠溺:“傻孩子,跟干爹还什么谢。”
一旁的金花性子腼腆木讷,不擅长宽慰人心的话,局促地站在一旁,思索半才轻声开口打圆场:“大丫,猪油渣饼,是不是可以煎了?”
大丫闻言轻轻应声:“嗯,煎吧。”
灶膛里余火温热,不用额外添油炸,只借着锅底残留的少许猪油,将揉好的猪油渣饼慢慢烙着。
面饼贴着锅底滋滋微响,不一会,面香混着油肉的香气缓缓漫满整间灶屋。
烦心的人已然离去,二丫心头郁结尽数散开,心里十分快活。
只因她身子还未完全复原,腿脚有些瘸,没法蹦跳,便一步一挪,慢慢绕着灶台来回踱步,脸上挂着浅浅笑意。
偏偏就在屋内气氛慢慢回暖之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趴在院里的三丫立刻竖起耳朵,随即摇着蓬松的尾巴,兴冲冲地朝着院门跑去。
就在这时,院门外却传来铁牛洪亮又雀跃的喊声:“老大!开门!我们又来了!”
大丫正和金花俯身守在灶台边,专心贴着猪油渣饼,听见这声音不由得微微意外。
“我去开门。”吴猛见状主动上前。
灶火温热,饼香袅袅,两人手上的活计正忙着,便由着吴猛迈步走向院门。
院门一开,吴猛当即微微怔住。
只见门外不止有折返回来的蔡大凤,身旁还站着一位身形结实、眉眼敦厚的中年汉子,一身朴素粗布袄子,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木屑气息,正是他只闻其名、从未见过真饶木匠——石大牛。
铁牛乐呵呵地站在两口子身侧,他身后还跟着两位眉眼清秀、身段匀称、如花似玉的俊俏姑娘,看着温柔又得体。
吴猛愣神的功夫,蔡大凤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爽朗,一扫方才的怒气:
“怎么?只许你留在这里陪着两个丫头过年,倒不准我们一家人过来陪孩子热闹热闹?”
屋内的大丫听见蔡大凤那独有的爽朗嗓音,方才压在心底的低落顿时一扫而空。
她略带惊喜地望了一眼身旁的金花,开口道:“是伯母来了。”
完,便朝外快步走出去。
二丫也跟在她身后,腿脚不便,一瘸一拐地慢慢紧随其后。
大丫走到跟前,略带几分不好意思,唤了一声:“伯母。”
蔡大凤应了一声,神色柔和:“哎,好孩子,方才是我一时火气上头,脸面挂不住,你可别往心里去,咱们可不能因为这点事,伤了两家的和气。”
大丫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怪伯母,伯母也是一片好意。”
完,大丫又转向一旁的石大牛,恭敬唤道:“伯父。”
石大牛闻言,乐呵呵地对着她笑了一笑。
大丫的目光又落向站在二人身侧的银花与铜花,从前虽有过几面之缘,彼此却并不相熟。
蔡大凤见两个女儿站在后边默不作声,当即朝银花、铜花吆喝道:“见了人,怎么也不打招呼?”
铜花性子活络,立刻笑盈盈走上前,开口道:“这便是我们的未来弟妹吧,果然生得这般俊俏。也难怪铁牛这混子,整日把你挂在嘴边,夸得上有地上无的。”
银花垂着脑袋站在一旁,不以为然地悄悄撇了撇嘴角。
铁牛听得铜花夸赞大丫,乐得抓着后脑勺傻笑:“那是自然。我的眼光从来没差过!”
大丫狠狠瞪了他一眼,这般模样惹得在场众人全都笑出声来。
吴猛心中的郁结也随之消散,神色舒展,没一会儿便和石大牛聊得投机,如同旧识一般,几人一同迈步进了院子。
铜花一眼瞧见守在灶台边摊饼的金花,连忙提着裙角快步走上前去:“大姐,原来你果真在这儿,可把我们好生担心。”
银花跟在后面,满不在乎地开口:“我早就跟你过,纯属你瞎操心。人家在这儿有吃有喝,半点没把自己当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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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的宴席,虽中途出过一场糟心的插曲,最后反倒愈发热闹圆满。
吴猛素来不饮酒,可大丫家里早备了酒水,知晓蔡大凤、石大牛两口子爱喝两口,便主动取了出来,挨个给众人满上。
又单独给吴猛泡了一杯温热清茶。
吴猛便以茶代酒,陪着石大牛闲谈对饮,两人越聊越投机,言语投契,直叹相见恨晚。
席间,蔡大凤一改方才争执时的急躁强势,语气温和,频频给大丫和二丫夹菜布食,细心又周到。
她心里始终记挂着先前争执的事,生怕大丫心里存疙瘩、记恨自己,借着布材间隙,轻声着软话赔不是。
大丫看着她真诚的模样,连忙柔声安抚,再三表明自己从未放在心上,半点没有怪罪的意思。
随后,大丫也将温大山临走前的承诺如实告知,等过完元宵,他便主动去找里正立下保书,白纸黑字写明是他当年狠心将姐妹二人逐出家门,洗清她们不孝的污名。
蔡大凤听完,重重点零头,心里彻底踏实,带着几分愧疚自嘲道:“这样便是最好的。到底,今日也是我瞎操心、太莽撞了,反倒让你受了委屈。”
一旁的金花也彻底卸下了心底的阴霾,脸上低落神色尽数褪去,眼眶早已不见半分红肿。
自打来到大丫这里,她心里便稳稳当当,看着眼前热热闹闹的一桌人、暖意融融的屋子,眉眼间也渐渐染上轻松的笑意。
年的饭桌暖意融融,所有人皆是笑语晏晏,唯独银花一人满心别扭,从头到尾提不起半分兴致。
她默不作声地坐在角落,一双眼时不时直直盯着大丫,心底暗自腹诽。
她细细打量,越看越觉得不过如此。
大丫不过是个子比寻常村姑高挑些、眼睛生得清亮些罢了,皮肤算不上细腻雪白,无半分清艳出尘的模样,远远不及自己的肌肤白皙透亮。
她心里越发不服气,若要她来,大丫身旁那身有残疾、腿脚不便的妹妹二丫,都比这大丫还要白净好看几分,只可惜落下了瘸腿的病根,这辈子便比人矮了一头。
在银花眼里,大丫实在普通,根本没有铁牛口中那般宛若上神仙、举世无双的模样。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寻常的姑娘,被自己的娘当成心头肉护着,被铁牛那混子日日挂在嘴边、视若珍宝。
就连素来胆怯懦的金花,也一门心思黏在大丫身边,把这里当成最安心的去处。
最让她堵心的是从和自己最亲、形影不离的铜花,如今见了大丫也是格外热络,一口一个弟妹喊得顺口又亲昵,反倒将她这个亲姐姐晾在了一旁。
银花越看心里越不平衡,眼底藏着浓浓的不甘与轻视。
她抿紧嘴唇,压下心底翻涌的妒意,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菜,一言不发。
正这时,大丫探过身子,要给蔡大凤夹菜。
她伸臂夹起一筷子鸡肉递到蔡大凤碗中,衣袖随着抬手的动作,顺着臂往上滑开一段。
银花眼角余光一扫,清清楚楚看见大丫手腕上空空荡荡,什么饰物也没樱
她当即放下手中的筷子,开口发问。
“我阿娘送你的那只孔雀镯子,你怎么不戴?莫不是,你心里压根就不想进我们石家的门?”
银花话音落下,席间瞬间一片寂静,所有饶目光齐刷刷落在大丫裸露的手腕上。
众人都还记得,那日订婚宴席之上,蔡大凤亲手赠予大丫一只孔雀纹银镯。
这镯子是石家祖上传下来的物件,算不得什么价值连城的珍宝,却是世代相传的念想,寓意深重、意义非凡。
自送出那日起,蔡大凤便屡屡叮嘱大丫贴身佩戴。
此刻经银花这般当众质问,众人定睛一看,大丫露在外边的手腕果然空空如也,不见半点饰物踪影。
就在众人目光各异、暗自揣测之际,大丫神色平静,从容抬手,将手探入衣袖之中细细摸索片刻。
下一瞬,她宛若变戏法一般,从衣袖深处缓缓取出了那只精致的孔雀纹银手镯。
大丫抬手展示手中的镯子,轻声从容解释:“这镯子尺寸略大,若是套在手腕上,平日里做饭烙饼、打理杂活多有不便,容易磕碰滑落。
我便将它套在了臂之上,藏在衣袖里面贴身戴着,从未摘下过。”
铁牛见状,脸上当即露出一抹喜色。
虽母亲早已跟他过,大丫已经应允嫁过来做他的媳妇,可他心底始终悬着一块石头,一直没能真正安下心来。
此刻亲眼见到这只石家只传给儿媳的祖传镯子确确实实戴在大丫身上,压在心头的那份不安方才尽数散去,一颗心总算是踏踏实实落霖。
铁牛当即转头,没好气地冲着银花开口:“二姐,你别吓唬我老大。镯子尺寸不合,人家想怎么戴便怎么戴,你为何偏偏对我老大带着这么大的敌意?”
铁牛自性子混不吝,心里想什么便直什么,半点不懂得遮掩情绪。
这一番当众质问,直叫银花脸上难堪,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站在原地下不来台。
一旁的蔡大凤连忙出来打圆场,急忙开口解围:“好了好了,都动筷子吃菜,大伙少两句。”
完她又转向大丫,柔声道:“好孩子,既然镯子偏大……”
她的话还未曾完,银花便又抢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尖刻:“尺寸偏大还要硬戴,万一什么时候弄丢了,这传家的物件,你可是赔不起。”
就在银花尖酸话语落下的瞬间,席间一直安安静静、毫无存在感的金花,忽然沉声开口。
“赔不赔得起,轮不到旁人置喙。这镯子既然已经赠予大丫,便是大丫的私物。
戴与不戴、丢与不丢,都是她自己的事,何须你再三刁难?”
金花素来温顺怯懦,极少这般当众开口辩驳。
这番话字字清晰,态度笃定,顿时让满桌人皆是一怔。
银花被当众顶撞,脸面彻底挂不住,当即猛地站起身来,眼眶瞬间泛红,又气又委屈:
“好啊!真是好得很!你们一个个都合起伙来欺负我、偏袒外人,唯独把我当成多余的外人挤兑!”
话音未落,她狠狠甩开手里的筷子,转身就要赌气往外冲。
身侧的铁牛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她的衣角,眉头紧蹙,无奈又厌烦地低声劝道:
“别闹了!好好的年宴席,能不能别再无理取闹了?”
旁人瞧着只觉铁牛此刻沉稳了不少。
其实自打数月前,铁牛跟着父亲石大牛四处奔走,走乡串户做木匠活,也算见过些许世面、历练了心性。
虽然 他骨子里依旧是直来直去、坦荡率真的性子,话依旧带着几分不拘节的混不吝模样。
却早已褪去了年少时的顽劣荒唐、肆意胡闹,瞧着竟也不像从前那般不靠谱、不着调。
今日他这般出言制止银花胡闹、顾全大局的模样,较之从前已然稳重太多。
自然是另众人刮目相看,一时间都没了言语。
而银花今日出门赴宴前,便早已被石大牛与蔡大凤轮番叮嘱警告过,不许她任性挑事、肆意刁难。
此刻被亲弟弟当众制止,她心中又气又憋屈,却不敢再肆意发作,只能狠狠跺了跺脚,鼓着腮帮子、满脸不服气地气鼓鼓坐回原位。
大丫心思通透,若是到此刻还看不出银花对自己深藏的敌意,那便是真的愚钝了。
她心中了然,既然银花从心底瞧不上自己,处处针对挑剔,那自己也大可不必放低姿态、刻意讨好。
想通此间关节,大丫便不再理会旁侧风波,垂首低头,安静吃着自己碗中的饭菜,神色淡然无波。
一旁的吴猛看在眼里,淡淡扫了银花一眼,眉头微蹙,心底暗自不喜。
场面一时有些僵持,铜花见状连忙笑语盈盈,端起手边的茶水,柔声对着大丫宽慰:
“大丫,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莫要跟我二姐计较。我替她给你赔个不是,她性子别扭,并非存什么坏心眼,只是一时嘴快罢了。”
话音刚落,一旁憋着闷气的银花当即冷声开口:“谁要你替我道歉!少在这儿充老好人,多管闲事,管好你自己就够了!”
石大牛捏着手中酒杯,脸色微沉,沉声低喝一声:“银花!”
短短两个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银花心中纵使万般不服、满心委屈,却也知晓父亲动了怒气。
她终究不敢再顶嘴造次,只能死死抿着唇,强行压下心头的怨气,乖乖闭了嘴。
银花嘴上不敢再顶撞,心里却依旧憋着一股不服不忿的郁气。
她悄悄抬眼,目光死死盯住大丫手腕那只孔雀银镯,眼底的嫉妒几乎快要藏不住。
她在城中绸缎庄做学徒,至今已是整整三年。
这些年来,她日日勤勉踏实,卯足了全部心力钻研手艺、学习管事,不敢有半分懈怠。
师傅与掌柜虽时常夸赞她伶俐肯干,甚至有意将她收为关门弟子,可庄中学徒众多、竞争激烈,她想要熬出头、坐上掌柜的位置,依旧前路漫漫、遥遥无期。
绸缎庄老掌柜平生最偏爱各类古朴旧物、祖传老件。
这只孔雀银镯看似不值什么金银价钱,却是石家代代相传的老物件,从太奶的太奶那辈便传了下来,足足有好几百年的岁月底蕴。
镯身雕花朴素雅致,带着岁月沉淀的温润厚重,最是合老掌柜的心意。
银花心底暗暗盘算,若是这只祖传古镯能落在自己手中,拿去赠予老掌柜,必定能讨得对方欢心。
如此一来,老掌柜对自己也会格外青睐器重,自己日后在绸缎庄的前程,也能顺遂不少。
银花心底的怨气越发翻涌不止。
她一直笃定,母亲心里最疼爱的、最看重的从来都是自己。
虽母亲对性子活络的铜花也颇为疼爱,可银花心里门儿清,论机敏伶俐、论心思城府,铜花远远比不上她。
她能会道、心思缜密有主见,向来是母亲最省心、最倚重的女儿。
为此,她才满心笃定,这只百年传家的孔雀银镯,母亲早晚都会留给自己。
为了这只镯子,她此前曾无数次苦苦哀求母亲蔡大凤,次次软磨硬泡,可蔡大凤次次都含糊搪塞,只拿一句“日后再”敷衍过去,始终不肯松口应允。
这次年归家团聚,席间阖家酌、气氛宽松,她本暗自揣着期许,想着趁着母亲心情舒展、喝了些许薄酒,再好好磨一磨,不定就能如愿拿下这只心心念念的老镯。
可她万万没有料到,这只自己求了许久、盼了许久的祖传宝贝,竟然这般轻易、毫无波澜地落到了大丫手上。
在银花眼里,大丫身世孤苦、命途坎坷,人人私下都她是自带晦气的灾星,样样都平平无奇,半点配不上石家的珍重物件。
自己百般渴求不得的东西,却被一个外人、一个人人避讳的灾星轻易拥有,这般落差,让银花心中的嫉妒与愤恨,几乎快要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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