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丫这一动,一旁的铁牛当即收敛了所有嬉皮笑脸。
他快步上前,走到饭桌边,稳稳站到二丫身前,将人护在身后,眼睛却直直瞪着炕上的温大山,满是戒备。
大丫一手紧紧搂着浑身发颤的二丫,一手轻轻把铁牛往旁边拨开,抬眼直直看向蔡大凤。
“蔡伯母,这人不是我和二丫的爹。我姐妹二人,从就没有爹。”
话音落下,大丫目光定定地望着蔡大凤,神色肃穆又执拗。
蔡大凤脸上的笑意瞬间彻底僵住。
她愣在原地,心里微微一沉。
她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大丫用这般冰冷又严肃的眼神看着自己。
显而易见,这孩子此刻是真真切切怨上、气上她了。
蔡大凤压下脸上的尴尬,温和笑了笑,耐心劝道:
“孩子,你听伯娘跟你。你如今年纪还,不懂外头的规矩。现如今朝廷以孝道治下,百善孝为先。
以前的事,是伯娘没跟你好好道理,总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时候你还不是我们家的人,伯娘不好多嘴管教你。
可如今不一样了,你是我家未来的儿媳,是铁牛日后的妻子,我身为长辈,自然有必要好好教导你。
你从前年纪太,一时赌气跟亲爹断亲,那事根本作不得数。
孝道是理规矩,哪有子女不认生父的道理?
你看着是一时解气,可要是将来你稍有出息,被人揪着这件事举报上去,你忘恩负义、忤逆不孝,年纪就抛弃残疾亲爹、擅自断亲,这就是大罪,是要蹲大牢的。”
蔡大凤眉头微蹙,语气语重心长,句句柔声细语,句句都是为大丫着想。
一旁的春花一直垂着头站在温大山身侧,脸上满是紧张与尴尬。
方才听见大丫义正言辞同蔡大凤自己没有爹的时候,她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心里清楚,这一回大姑娘怕是再也不会原谅自己。
可此刻听着蔡大凤一番句句占着道理的剖析,她紧绷的心又不自觉松了几分,跟着轻轻点零头,望向大丫的眼里全是规劝。
只是她到底没有蔡大凤那般底气,不敢开口逼迫大丫顺从,只站在一旁默默看着。
而铁牛听着蔡大凤讲出来的这番道理,眼睛越听越亮。
末了,他一副幡然醒悟的样子,连连点着头,转过脸就对着大丫劝起话来。
“老大,我娘得确实有道理啊。你好好掂量掂量,我可万万不想看见你去蹲大牢。
你生得这般如花似玉,一个姑娘要是关进大牢,那日子得何等难熬。
况且我还听旁人过,大牢里面,若是见着长相好看的姑娘,便会被……”
“闭嘴吧你。”
站在一旁的吴猛厉声出声,直接打断了铁牛还没完的话。
铁牛扭头看向吴猛,只见对方一张脸沉得黝黑,神色十分难看。
前些时日,他才和吴猛打过一架,最后还落了个落败收场,心底从此便对吴猛存下了几分忌惮。
被这么一呵斥,他只好讪讪地把话咽回肚子里,闭上了嘴,只是心里依旧不服气,悄悄朝着吴猛翻了一个白眼。
吴猛看了看一旁巧舌如簧的蔡大凤,又望向满脸倔强不肯退让的大丫,最后目光落向炕上坐着的温大山。
此刻的温大山神色落寞,垂着眉眼,半点往日里传的气焰都不见。
吴猛在心里盘算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有开口争辩,转身一屁股坐到灶前的矮凳上。
他伸手把已经烧了半截的木柴往灶膛里面拢了拢,转念又记起锅里炖着的鸡汤,再烧下去汤汁怕是就要熬干,便又伸手把柴火往外扒出来一些。
他本心是想站出来替大丫出头,护着这两个干闺女,可心底也不得不承认,蔡大凤这母老虎的这番话,确实有几分现实道理压在那儿。
大丫将二丫搂得更紧,二丫察觉出大姐身上绷着的紧张,也伸出胳膊死死抱住大丫的腰。
大丫扫了一眼炕上的温大山,再看向蔡大凤,语气沉定。
“伯母,从前承蒙你出手相助,把我和二丫救出苦海,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
可有些事情,我万万不能退让。
断亲便是断亲,当初也是他亲口应下的。
这些年温大山没有尽过半分做父亲的责任,百般磋磨我娘亲,就连我娘临终之时,他都舍不得拿出一块好布料给她殓葬。
事到如今,他又有什么脸面找上门,要我和二丫唤他一声爹。”
她完偏过头去,脊背挺得笔直。
“总而言之,这个爹,我不认,二丫也不认。便是真要为此吃官司坐牢,我们也绝不认。”
蔡大凤被这番话堵得一噎,眉头紧紧拧起,望着大丫,语气里满是无奈:“你这丫头,怎么就这般死心眼……”
话音还未完,一旁灶边的吴猛霍地一下站起身。
“得好。”
他声音沉沉,几步走到大丫与二丫身旁,护在两个姑娘身前。
“好孩子,你们不必害怕。我既是你们的干爹,大的事情,自有我替你们兜住。你们想认谁便认谁,不想认的,谁也勉强不了你们。”
蔡大凤此刻彻底挂不住脸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望着大丫眼底根深蒂固的倔强,分毫不见半分退让妥协的余地,心里又气又急。
她转头看向吴猛,语气带着几分恼怒:“你这鸭贩子,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
吴猛神色凛然,沉声反驳:“我怎么不明白?当初姐妹二人断亲,是当着里正的面立下文书、白纸黑字作数的,有里正作保作证,堂堂合规断绝亲缘,哪里来的坐牢一?”
蔡大凤顿时被堵得语塞,硬着头皮争辩:“坐牢定罪,岂是一个里正就能了算的!”
吴猛抬手一挥,语气干脆强硬,直接打断她的话:“行了,不必多言。今日是年,真心上门做客的,我家管饭招待。
可若是上门寻衅、故意找麻烦的,我这里绝不欢迎。”
蔡大凤气得胸口不住起伏,连声道出几声“好,好,好!”。
完不再看屋内众人一眼,身子一转,风风火火径直朝着院门走去。
大丫本想迈步追上去,目光一扫落在炕上的温大山身上,脚下猛地顿住,停下了脚步。
一旁的春花手足无措,顺着大丫的视线望向炕上,慌忙站起身,嘴唇嗫嚅,喃喃开口:“大姑娘……”
还不等大丫开口,炕上的温大山骤然变了神色,方才眼底的落寞尽数化作满眼哀戚,语气沙哑又愧疚。
“大丫,对不住,是阿爹错了,是我对不起你们姐妹,是我生生拖累了你们,更是我愧对你们的娘亲。
如今你不肯认我,是我罪有应得,都是我该得的报应。”
他喘了口气,语气越发颓然。
“你千万别怪春花,你知晓她的性子,向来懦弱本分,从来不敢忤逆我。
今日之事,怪不得她。
我早就听,你在这山坡上养鸭安家,日子过得安稳,今日亲眼见到你过得好好的,我心里就知足了,日后我也有脸面去地下见你娘了。”
“你放心,往后我再也不会逼你唤我一声爹。断亲便是断亲,是我当年狠心在先,今日纯属叨扰。
你也莫要怪蔡伯母,她皆是一片好心,只是处事莽撞了些。”
温大山抬眼望着神色冰冷的大丫,字字恳切:“等过完年,我便亲自去里正那里,再立一份保书。
白纸黑字写清楚,是我无情将你们姐妹逐出家门,一切过错在我,并非你们主动断亲忤逆生父,洗去你们身上所有的污名。”
春花满脸惊愕地望着温大山,眼底写满了全然的不解。
诧异的不只是她,一旁的吴猛,还有一缩在角落、默不作声、毫无存在感的金花,此刻也彻底看呆了,满脸难以置信。
吴猛不甚了解温大山的过往,只觉今日这番言行反常至极。
可金花自看着温家事长大,心里再清楚不过。
温家这位伯父,素来脾气乖戾暴躁,吃喝嫖赌样样沾染,一身恶习。
往日里醉酒之后,动辄就对大丫的生母李氏拳打脚踢,肆意打骂。
便是对着自己的亲娘张氏,他也动辄大声争吵,戾气十足,时常吵嚷着要动手。
一辈子蛮横自私、毫无温情的人,今日竟能放下所有身段,低声认错、句句服软,出这般愧疚退让的软话,实在是破荒的头一回,让众人心里满是惊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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