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丫正和金花把剁碎的猪油渣往面皮里包,灶上陶罐里的鸡汤正咕噜咕噜响着,香得很。
她心里盘算着,今儿有干爹在,金花姐也在,铁牛又提了待会儿蔡伯父和伯母要来,不如再加个菜,用鸡蛋炒猪肉渣,热热闹闹的过个年。
正想着,冷不丁听见铁牛喊“你爹来了”,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铁牛见坡下三人越走越近,又一手揪着三丫的耳朵,回头补了一句:“就是温家那个。”
.大丫脸色倏地一变。
温大山?
他怎么来了?
他不是瘫在床上下不来吗?
她手上一顿,面皮捏掌心,里面的猪油渣已经掉出来了。
金花忙接过大丫手里的面皮,轻轻看了她一眼,眼里带着鼓励。
大丫像是才回过神来,嘱咐金花盯着灶间,转身也往院门走。
吴猛听见动静,早就起身大步朝院门去了。
这时,春花背着温大山,蔡大凤在一旁虚扶着,三人已经走到门槛边,正往院里进。
大丫瞧见这阵仗,眼睛都瞪圆了,嘴唇动了动,有些不明就里地喊了声:“蔡伯母?”
大丫从前本跟着村里人喊蔡大凤两口子蔡大叔蔡大婶,后来吴猛,该叫蔡伯父、蔡伯母,这样显得敬重体面些。
她便改了嘴,从此喊蔡大凤伯母,石大牛伯父。
眼见春花竟背着温大山,蔡大凤还在旁边虚扶着,三人之间不但没什么隔阂,反倒像处得十分亲近,大丫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还没问出口,铁牛已在一旁挤眉弄眼,语气揶揄:“娘,这是咋了?你咋把我这已经断了亲的假岳丈给带来了?”
蔡大凤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这哪有你话的份!”
吴猛上前一步,站到大丫前头,皱着眉把春花和她背上的温大山打量了一遍,这才转头对蔡大凤道:“亲家母,你这是做什么?”
他平日就黑,脸一沉更显唬人。
蔡大凤脸上有些挂不住,干笑一声:“这不是正好,我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这位呢,是大丫的干爹。
这位,是大丫的亲爹。
你们从来没见过面,今儿个年,大伙儿一块吃个团圆饭,认认亲。”
蔡大凤完,眼角含笑地看着吴猛,心里暗道:你再怎么横,也只是个干爹。人家亲爹就在这儿,看你还摆什么谱。今儿这事,就算到王老子那儿,也是你没理。
温大山从春花背后探出脑袋,不等吴猛开口,先堆出一脸笑来:“你就是大丫新认的干爹吧?果然一表人才,久闻大名。这些时日,多亏你照顾我家这两个丫头了。”
他话得客气,听得吴猛眉头皱得更紧。
春花却一直低垂着头,耳朵根子都红透了,自觉根本没脸面对大丫。
还不等吴猛回话,蔡大凤又抢着道:“哎呀,都伸手不打笑脸人。今儿年,外头又冷,春花妹子这么的个儿,背着人可吃力了。有什么话,先进屋再。”
罢,她率先朝院里走。
大丫没法子,只得僵着嘴角,伸手拉了下吴猛的袖子,声喊:“干爹。”
吴猛回头看她一眼,侧身让开了路。
大丫这灶房当初盖的时候,心里就有盘算。
屋子修得宽敞,南面墙下盘了一铺炕,北面靠窗摆一张饭桌。
夏炕上堆些杂物,在上面做做针线。入了冬收拾出来,烧得热乎乎的。
平日她和二丫在炕上做针线,吃饭就在北边桌上。
这灶房既能做饭,又能当堂屋用。
蔡大凤熟门熟路,领着春花和温大山直往灶房里走,嘴里还招呼:“春花妹子,把亲家公放下来,让他在炕上坐着,暖和暖和。”
春花忙把温大山心放上炕沿,又替他脱了鞋,把腿摆正。
温大山也不话,只拿眼慢慢打量着这屋子。
她这一路被背着进来,眼睛却没闲着。
他是头一回来这院子,之前也只听春花提过几回。
今日一见,前院就比他想的宽敞,一溜青砖瓦房,坐北朝南,左手边第一间便是灶房。
院子中央铺着青石板,东边西边各有厢房,看着齐齐整整,干干净净的。
进了灶房,暖意扑面而来。
灶台旁的案板上,几排包好的饼子黄澄澄地躺着,旁边摆着剁碎的馅料。
温大山只一眼便认出来,那是猪油渣拌着葱的馅!
灶上陶罐也正咕嘟咕嘟响着,飘出来的是鸡肉香!
屋里明明站了好几个人,吴猛、铁牛、金花、二丫,再加上刚进来的他们三个,竟一点也不显挤。
温大山被安置在南墙下的热炕上,腿脚摆正,后背靠着墙,这屋里暖得他骨头都发软,他心底长叹一气,一时间,不知该做何想。
他慢慢吐出一口浊气,目光从房梁扫到窗纸,又落到正在灶前忙活的大丫身上。
算起来,温大山也有大半年没见着大丫了。
如今再看,她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在他跟前偶尔唯唯诺诺、偶尔又犯倔的黄毛丫头了。
个头蹿高了一大截,人站在灶边,腰背挺得直直的。
从前那头干枯毛躁的头发,如今变得黑亮顺滑,整整齐齐垂在脑后,编成一条麻花辫,辫尾还绑着根红头绳。
早先黑粗的皮肤也白净了不少,眉眼长开了,瞧着比从前多了几分俏,也多了几分凌厉。
温大山正打量着,大丫似乎察觉了,抬起眼,直直朝他看过来。
那眼神清亮,没有半点躲闪。
温大山竟下意识错开了目光,不敢与她对视。
他心头突地一跳,不出是心虚还是别的什么。
慌乱间,眼神落到了靠窗边桌旁高脚凳上坐着的另一个丫头身上。
那便是二丫了。
温大山这一看,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来,嘴唇竟有些微微发抖。
二丫也察觉到了温大山投来的目光,抬起头,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两只手绞着衣角,不敢再动。
那眼神里带着紧张,又带着害怕。
温大山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原因无他。
二丫如今这模样,竟越发像从前的李氏了。
那脸盘,那眉眼,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尤其是方才抬起眼看他时,那股子怯意,那种紧张害怕的神情,活脱脱就是李氏当年的样子!
温大山只觉喉咙发紧,眼眶发热,慌忙把视线收了回来,手在被子上无意识地抓了一把。
这一看,温大山眉头猛地拧了起来,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哆嗦。
二丫也察觉到温大山投过来的目光,心里顿时一紧。
她怯生生抬眼飞快望了温大山一眼,眼神里满是紧张惧怕,没敢多对视,便又慌忙把头埋了下去。
温大山望着她,眉头皱得更紧,嘴唇微微发颤,眼底翻涌着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
只因为在他眼里,二丫如今的样貌,越来越像早年的李氏。
几乎就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模一样的脸型,就连方才抬眼望过来时,那副畏怯、惶恐又忐忑的神态,活脱脱就是李氏的翻版!
往事一下子涌上心头,温大山顿觉胸口闷得发沉,一时竟不出半句话。
大丫并没留意温大山望向二丫的那一眼,她此刻心里早已乱成一窝麻。
今日若不是春花一路把双腿瘸掉的温大山背过来,又有蔡大凤在一旁周旋,什么她都不会让这个早已断了亲的亲爹踏进家门,就算是春花私下自作主张,她也是万万不肯松口的。
温大山两条瘸腿无力地摊在炕上,身子靠着土墙,方才瞧见二丫那张酷似李氏的脸,万千旧事堵在胸口。
他本是大丫、二丫的亲生父亲,可父女情分早已经一刀两断。
如今寄身于典妻春花照拂之下,被人背到女儿家门口,他自己心里也五味杂陈。
他有心几句父女之间的体己话,可断亲在前,自己又是个行动不便的废人,这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
想摆做父亲的架子,名份上早已站不住。
想要低声示弱,又拉不下心里那点男饶脸面,只僵僵坐在炕上,神色开始晦暗不定。
大丫又抬起眼皮,冷眼瞅一眼着炕上面色复杂的温大山。
纵使她心里再恨温大山,再瞧着这人只觉恶心,也总得要给蔡大凤几分脸面。
只是她心里着实拿不准蔡大凤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早先她同这生父断亲的时候,蔡大凤是知情的,平日里也没少数落痛骂温大山与张氏。
可今日反倒把温大山和春花一并带到这儿,言语之间,待温大山还透着几分亲近,实在叫大丫琢磨不透。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焦灼下来,谁都没有开口,就这么僵在原地。
蔡大凤瞧在眼里,心知大丫这丫头一时转不过弯,怕是心里已经想偏了。
她又扫过一旁挤眉弄眼的铁牛,再看和大丫站在一处,始终垂着头的金花,最后落到温大山方才望向二丫时那副神色异样的模样。
她当即打了个哈哈,笑着开口打破僵局。
“二丫,愣着做什么,跟你爹打个招呼。”
见二丫不动,蔡大凤接着笑着催促:“二丫,你这丫头,许久没见你阿爹,莫不是不认得了?这是你亲阿爹呢,快过去,跟你阿爹打声招呼。”
这话一出,二丫浑身一僵,心里怕得要命。
往昔在温家的日子瞬间涌上心头,从前温大山对她们姐妹二人非打即骂,刻薄苛待的画面一幕幕钻进来。
恐惧死死攥住她,她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差点就要落下来。
她泪眼婆娑,无助地看向灶旁的大丫。
大丫见状,心头一紧,立刻放下手里的面盆,快步上前,伸手牢牢揽住了瑟瑟发抖的二丫,将她护在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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