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眸看着眼前这位神色沉稳的年轻符师,
心中那根绷了半日的弦,终于落回实处。
——还好。
他垂下眼帘,掩去那一瞬的复杂心绪。
源棋是灵儿举荐的。
虽是他默许,甚至暗中推了一把。
但若此人在两位筑基管事面前表现太差。
丢的不只是灵儿的颜面,更是他黄贵的眼力与威望。
凌虚子他熟。
这位筑基后期的大修,活了两百多岁。
脾性早已被岁月磨得圆融温和,轻易不会与人难看。
可叶清不同。
叶清入筑基不过甲子,于筑基修士而言,尚属壮年。
她有心气,有抱负,想在商定郡做出一番局面。
这样的人,对“庸才”的容忍度,可不会太高。
若源棋方才在内室露了怯、掉了链子,自己在叶清心中的分量,怕也要跟着减上几分。
想到这里,黄贵心中那根刺又隐隐冒了出来。
炼气十层。
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账册上的手。
这双手,曾经握住过筑基丹。
五十五岁那年,倾尽半生积蓄,换来那一枚浑圆温润的丹药。
服下,冲关,然后——
失败。
保得性命,侥幸未曾跌落境界还有所提升,侥幸还能站在这里,做个分阁掌柜。
可那扇门,终究是关上了一半。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源棋,又看了一眼立在身侧、眉眼弯弯的灵儿。
——有些人,还有机会。
他敛去眼底那一丝黯淡,面上浮起一贯温和的笑意,将凌虚子那番话又复述了一遍:
“百宝阁对潜力也是看重的。
源道友此番表现,机会不。”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陆符师方才……第一张画废了。”
齐源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
怪不得那老者出门时面色那般难看。
不是表现得不够好,是表现得太过糟糕。
齐源拱手,语气诚恳:
“多谢黄掌柜提点。”
心中却暗自警醒。
自己那“三成功力”的克制,本是求稳。
可如今看来,在这两位筑基面前,求稳反倒是锋芒。
但转念一想——若不展露这几分锋芒,又如何争得过那位浸淫符道数十年的陆符师?
取舍之间,他已选了最稳妥的路。
剩下的,便看意。
百宝阁仍在营业,人来人往,不便久留。齐源辞别二人,转身向外行去。
一楼大堂。
他刚转过廊角,迎面便遇上一人。
二十出头的青年,面容俊朗,眉眼间与黄灵儿有五六分相似。
只是线条更硬朗些,透着几分清贵与矜持。
着一身靛蓝锦袍,腰间悬着一枚品相不俗的灵玉佩。
步履从容,刚从一桩生意中脱身。
齐源脚步微顿。
黄亮。
黄灵儿的兄长,黄贵的长子。
茶楼中曾听黄灵儿提过几次,她这位兄长赋极好。
中品灵根,二十不到便修至炼气后期,且未曾服用过任何增益修为的丹药。
今日一见,果然气息沉凝,根基扎实。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触。
齐源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黄亮亦点零头,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而过,便移开了。
交错,各奔东西。
……
内堂。
黄亮掀帘而入,却不见黄灵儿的身影。
账台后只有父亲一人,正低头翻阅着什么,眉宇间凝着一抹他看不懂的复杂。
“父亲。”
黄亮四下扫了一眼,“灵儿呢?方才还见她……”
“回去了。”
黄贵头也不抬,语气淡淡:
“源符师应试之后便走了,她对账目哪有兴趣。”
黄亮“哦”了一声,没往深处想。
黄贵却抬起眼,看着自己这个长子,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与无奈。
“亮儿。”他搁下玉简,“你没什么想的?”
黄亮一怔:“什么?”
黄贵无言。
这孩子,赋是真好。
中品灵根,未服丹药,二十不到便迈入炼气后期。
这份资质,放在南越州任何一家筑基势力,都是要当宝贝供起来的。
可这心性……
他叹了口气,语气重了几分:
“灵儿与那源棋,走得有些近了。”
黄亮仍是那副淡然神色:
“灵儿一向好学,遇见有见识的前辈便爱请教。
以前不也常去听风轩寻那些散修聊?
有什么不同?”
“以前是以前。”
黄贵的声音沉下来,“灵儿如今二十好几了。
这源棋,与她之前请教过的那些散修,不一样。”
黄亮脸上的淡然终于僵住。
他看着父亲,那双一向清明的眸子里,渐渐浮起难以置信的惊愕。
“父亲!”
他脱口而出,声音都变流:
“您……您早察觉了?
为何不早些?为何不阻止?”
黄贵没有答话。
他只是沉默着,看着自己这个赋出众、却终究年轻的长子。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沉:
“亮儿,为父今年……五十有九了。”
黄亮一滞。
“炼气十层的法力,能让我气血充盈些,看着不过四十许人。”
黄贵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可寿元是骗不了饶。甲子大关,就在眼前。”
“为父还想再试一次。”
“你以前过,可用你的贡献,助为父兑换筑基丹。
只要百宝阁不倒,此事便有九成九的把握。”
“可这与此事何干?”
黄亮声音发紧。
黄贵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看着儿子,目光沉沉:
“亮儿,你可知那源棋,是什么人?”
“一阶上品符师。炼气八层。四十出头。”
他顿了顿,“潜力,是看得见的。”
“他若入百宝阁,日后筑基的资源,不会缺。”
黄亮脸色变了。
他听懂了。
可正因为听懂,才更难以接受。
“父亲!”
他声音发颤:
“您……您这是要卖女儿吗?
您不是常,我黄家是元婴世家的支脉,有朝一日若能筑基,未必不能回归主家?
您……”
黄亮声音发颤,话到嘴边却被一股莫名的酸涩堵了回去。
他闭上嘴,垂下眼。
父亲的目光还落在他身上,沉沉地、静静地,等他继续下去。
可他不下去。
因为方才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的,根本不是“回归主家”那套虚话。
而是——
很很的时候。
他七岁,母亲刚走的那年,父亲终日忙碌。
内堂里来来往往的都是账本、货单、陌生面孔。
他一个人躲在廊柱后面,攥着母亲留给他的一枚玉佩,不话,也不哭。
然后一个的、软软的身影蹒跚着走过来,扯着他的袖子,仰着脸看他,奶声奶气地喊——
“哥哥。”
那是灵儿。
刚会走路,刚会话,什么都不懂。
不懂为什么没有娘亲,不懂为什么哥哥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
她只是本能地觉得,哥哥在的地方,她也要在。
从那以后,他身后就多了条尾巴。
他读书,她趴在一旁玩他衣带。
他修炼,她蹲在门口托着腮等。
他出门办事,她追到门口,扯着他袖子不让走,非要他“很快就回来”才肯松手。
他烦过,凶过,把她吼哭过。
可她哭完了,抹抹眼泪,第二还是笑眯眯地凑过来喊哥哥。
几十年的感情让他对父亲第一次了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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