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虚子见他这副样子，笑了。
年纪大了，看这些晚辈藏不住的心事被戳破时那股局促劲儿，倒也有点意思。
叶清看到这儿，开了口。
声音不重，玉石碰了一下，不快不慢：
“你入了炼气后期，灵识能铺多少丈？”
这话问得直接，没什么弯弯绕。
神魂赋怎么样，灵识范围一量就知道。
齐源躬身，答得坦然：
“回前辈，晚辈迈入炼气后期之后，灵识全力铺开，大概……五十丈。”
五十丈。
这话一落，屋里那两道筑基气息的波动，都顿了一下。
叶清垂下眼，把眼里那点讶异遮住了。
炼气后期修士，灵识一般能铺三十到四十丈。
赋好的能到四十五丈，这已经很难得了。
五十丈，那是百里挑一的苗子。
这底子，够一个修士稳稳走到筑基门槛。
筑基之后转修术法，也比旁人顺畅得多。
何况此人不到三年，就从炼气六层爬到八层巅峰。
第一次碰劣质材料，一张符就成了，这份沉稳心性也不多见。
可偏偏……只是个下品灵根。
齐源自然也感觉到了那两道目光里微妙的变化。
刚才面对陆符师的时候，这两位筑基前辈公事公办，甚至隐隐有点不耐烦。
这会儿看他，眼神里多了认真，审视，还迎…惋惜。
对，惋惜。
他出“下品灵根”四个字的时候，那惋惜就浮上来了，薄云遮月，淡是淡，可看得分明。
他坦然受着。
下品灵根，是他这辈子改不聊底牌，也是最好的掩护。
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神魂出众，灵根平庸，这才像一个“有点奇遇但终究卡在资质上”的散修该有的样子。
三人又闲聊了几句。
大概一炷香后，齐源识趣地起身告辞。
他退出内室，把门带上。
那扇门隔开了内室氤氲的灵气和两道筑基气息的威压。
也把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一并关在了身后。
齐源神色平静，步子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
内室里。
茶烟袅袅，灵气氤氲。
叶清端起茶盏，低头看着盏里浮沉的灵芽，半没话。
凌虚子捋着胡子笑了笑，打破沉默：
“怎么样？这人比那陆符师，合你心意吧？”
叶清搁下茶盏，抬起眼。
“神魂赋出众，心性沉稳，技艺也不错。”
她顿了顿，得很慢：
“可惜，下品灵根。”
下品灵根。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
筑基这条路，灵根资质从来不是唯一的决定因素，机缘、心性、资源、功法，都能补。
可下品灵根筑基的，十个里活不下来一个。
那点微乎其微的成功率，一道看不见的堑，横在无数修士面前。
心性再坚、神魂再强、技艺再精。
迈不过这道坎，百年之后，也就是一抔黄土。
凌虚子却笑了，语气豁达：
“叶道友，你我心里都清楚，百宝阁在商定郡设分阁、招客卿，图的是什么？”
他自己问自己答，慢慢来：
“要只图技艺精熟、万无一失，从南越总阁调几个八品供奉过来就是了，何必在这儿费这么大劲？”
他顿了顿：
“分阁立在商定，就得跟商定的修士打交道。
招本地客卿，不拘一格、不论出身，本来就是向这郡修仙界表个态。
百宝阁愿意跟本地修士共存共荣，不是来分一杯羹就走。”
“源棋这人，灵根是差，但心性、技艺、潜力，都够服众。”
他看向叶清，笑意温和：
“至于他能不能筑基，那是他自己的缘法。
百宝阁不吝提供机缘，但从不替修士承担因果。”
叶清没话。
她知道凌虚子得在理。
百宝阁在商定郡的布局，从来不是只图眼前这点利。
只是。
她把心头那缕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按了下去。
那个桨源棋”的散修，她分明是头一回见。
可总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
她摇了摇头，把这念头甩开。
七十年前的事了。
那人应该早就不在了。
再，眼前这个源棋，跟那人长得没半分像。
气息、功法、灵根属性，全都不一样。
就是自己的错觉罢了。
她把眼底那点恍惚收起来，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清淡：
“此人技艺和心性，确实是已面试的三人里最好的。
灵根虽有不足，但百宝阁收客卿，本就不拘一格。”
她顿了顿，：
“就定为九品供奉，制符一途，随他自便。
定额任务，按新晋上品符师的标准拟。”
凌虚子点头：
“好。”
商议定了，叶清却还坐在那儿没动。
她低着头，看着案上那张青藤纸绘的火龙符。
赤红纹路收在纸里，灵光内蕴，不骄不躁。
这笔意，还真……有点熟悉。
……
内室的门在身后无声合上。
齐源站在廊下，停了一息。
他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
能不能成事，他心里也没十足把握。
刚才那张火龙符，他只用了三成功力。
以明面上炼气八层的法力，配上压缩到五十丈的灵识，画一张品相中下的上品符箓。
这是他精心算好的“恰好”。
恰好比及格线高出半筹，恰好让人看出潜力，又不至于惊世骇俗。
百宝阁要真有培养本地客卿的心思，这就够了。
他不再多想，抬脚往外走。
韩植正在偏厅门边等着，见齐源出来，抬眼看了过来。
两人目光一碰，齐源点零头，没多什么。
韩植也识趣地收回视线，拱了拱手。
齐源穿过廊道，拐进外堂。
黄贵正站在账台后面翻一卷册子，黄灵儿候在旁边，手指头无意识地绕着垂下来的发带。
她最先看见齐源的身影，几乎是下意识地迎上两步，又硬生生停住了。
就那么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里头藏着三分忐忑、七分期盼。
“源大哥。”
她声音压得低，可那点急切藏不住：
“怎么样？”
黄贵也搁下手里玉简，抬眼看过来，神色沉稳，眼里同样有一分凝神。
齐源脚步一顿，如实：
“画了一张火龙符，一次就成了。”
黄贵眉头也松了松，那股若有似无的凝滞悄悄化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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