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二哥,你再从头到尾讲一遍。”
清河县,西门府书房。
应伯爵端起茶碗润过嗓子,腆着脸往前凑了半步。
“大官人,消息千真万确。
我托过路济州的几个大行商打探过,梁中书今年备的这批生辰纲,数目比去年翻了一番还要多!”
西门庆没抬眼。
应伯爵以为火候不够,继续抖料:
“走的是济州地界的旱路,十万贯的金珠宝贝,大官人猜怎么着?
押送的厢兵满打满算十几个!这就是儿抱金砖走夜路,白给的肉!”
“这等底细,也就是我应伯爵门路广,换个人来,砸十两赤金也听不着个响!”
西门庆目光落在书房微敞的窗棂上。
应伯爵当他心疑,急着加码:“大官人,千真万确……”
他断不会把自家盘算吐给一个帮希
生辰纲这等抄家灭门的勾当,漏半个字就是送命。
叫应伯爵来,听的是响动,探的是风头。
连这种下三滥都能摸清人数路线,这趟镖的底细已然烂得透风。
“知道了。”西门庆打断他。
旁侧伺候的厮麻利掏出一锭雪花银递过。
应伯爵双眼放光,双手接住银子,嘴岔子咧到耳根。
“谢大官人赏!我这就去外头再踅摸踅摸,有他们出城的准信,立马回来报您解个闷!”
应伯爵揣着银子,得意洋洋地退了出去。
房门被悄无声息合拢。
十万贯。
西门庆站起身,走到书架前,眼底透着恶狼般的贪色。
亲家陈洪那封信已经送往东京,想攀附杨戬和蔡京的关系,一来一回最快也得大半个月。
他等不到那个时候。
清河县的铺子被县衙贴了死封,日日都在剜肉亏钱,库里的现银熬不了多久。
半月后就算东京回了信,西门家早被那群落井下石的豺狼拆骨入腹。
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十万贯……有了这笔钱作敲门砖,到了东京城,什么样的大靠山换不回来?”
西门庆下定决心。
不能把全家老的命全押在陈洪一封信上。
必须备两条路,一边等东京消息,一边暗里拢起身边的信得过的打手。
若是官场那条道走成死胡同,去黄泥冈蹚一回这趟浑水又何妨!
这十万贯,他吃定了。
……
同一日,阳谷县,金武酒楼。
一辆青油布马车停在后巷。
孟玉楼着一身素淡袄裙,顶着帷帽遮去半边容貌,由后门踏入大堂。
昨夜她眼未合拢。
亮后去那三间陪嫁布庄巡查了一圈账目,便鬼使神差地让车夫把车赶到了紫石街。
“这位娘子,打尖还是住店?”前堂伙计迎上前。
孟玉楼收敛心绪,报了家门。
“我是清河县西门家三房,来找你们武家嫂嫂几句体己话。”
王干娘正站在柜台后头拨算盘。
听得这名头,算盘珠子一停,抬眼打量了孟玉楼两圈。
王干娘客客气气地从柜台后走出来,将孟玉楼往二楼雅间引。
“哎呦,不巧得很,西门夫人来迟了一步。”
王干娘倒上一盏热茶,推过桌面。
“大郎今早带着金莲出城去了。只回清河县张家办事。听闻张大户府上出了乱子,具体啥个光景,我一个照看营生的妇道人家也摸不透。”
孟玉楼刚端起茶的手卡在半空。
温热的茶盏贴着掌心,心底那股没来由的失落却直往上涌。
她哪里是来找金莲嫂嫂的。
只是这等荒唐心思,烂死在肚子里也不能吐露半个字。
王干娘将她神色尽收眼底,面上笑意不减,扭头吩咐伙计。
“去,端一碟卤味前菜来。”
少顷,吃食摆上案头。
卤汁熬得浓郁,酱色的藕片上挂着细碎的香料末。
王干娘拉过一张圆凳坐下:“嫂子大老远跑一趟不容易。先吃口热乎的垫垫肚子。”
孟玉楼低头看着那碟卤藕。
探出指尖拈起竹筷,夹一片送入口郑
还是那个熟悉的麻辣鲜香味。
只是这会儿嚼在齿间,无论如何也品不出那日戏楼里的滋味。
强咽下两口,她搁下竹筷,起身道别。
王干娘亲自送至门槛外,目送车辙印隐入街角。
老妪抖开手中丝帕,似笑非笑。
“这位三房奶奶,连自个儿的魂儿都没带在身上。”
……
清河县方向的官道上。
武植的车马正慢条斯理压着黄土赶路。
打头宽敞的车厢内,武植斜倚软垫,潘金莲如温驯狸奴般伏在他肩头。
后头跟着两辆大车。
车厢里坐着十几个精明的账房伙计。
刘玉娘端坐中车,手捏狼毫,在空白契书和账册上勾画落定。
潘金莲今日换了一身不打眼的素缎罗裙,发间褪去赤金步摇。
武植没告诉她这趟回张家的真正筹谋。
只推有要紧的买卖。
“大郎,张家那头究竟折腾出了什么变故?”潘金莲细声打听。
武植探手理顺她耳际碎发。
“好事。”
车队驶入清河县城,顺着长街压到张府所在的巷口。
武植敲了敲车厢木板。
“停。”
他差遣后头两车的账房伙计,连带刘玉娘一道,先去街边饭铺定几个菜盘子歇脚。
“见着春桃出门传话,你们再动身进府。”
今他没穿那身县尉的官袍,只是一身暗纹的青衫。
他牵着潘金莲的手,踏下马车。
春桃提着个红木匣子,规规矩矩跟在身后。
张府那面朱漆门扇虚掩着。
门房倚着石狮打盹,耳听见靴子踩地声才撑开眼皮。
待认清来人是阳谷那尊煞神武植,门房赶紧往院里跑去通传。
大门敞开,庭院深邃。
大门敞开,庭院深深。
武植握紧了金莲微微出汗的手,迈过高高的门槛。
……
张府内院,气氛压抑,连使唤婆子走道都只敢拿脚尖踮地。
张大户平白丢了多日。
余氏她这几日夜里熬得双眼通红,这会儿硬是用厚厚的粉遮住了眼下的乌青。
她倒不是多心疼张大户那条老命。
张大户在外头养土匪、开暗堂子的事,她隐约知道一些。
人没了事。
就怕那等要命的烂账反扑进家门,搅了清净。
听得外头报武植携妻叩门,余氏坐在正堂的圈椅上,用手背搓了两下僵硬的脸颊,强打精神。
武植牵着潘金莲跨过高高的门槛。
武植今日穿了一身极素净的青衫,连九品县尉的腰牌都没挂。
武植就这般两手空空,踏进自家后院般迈入正堂。
潘金莲站在他身侧,张府的空气里,总飘着让她本能畏惧的陈腐味。
九岁被卖进张家,挨打罚跪的记忆不受控制地往上翻。
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指尖还是忍不住攥住了武植的一片衣角。
余氏抬起眼皮,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最后落在武植空荡荡的双手上。
她干笑一声。
“贤胥大老远从阳谷县过来,真是有心了。”
余氏端着嗓子,声线不高不矮,赌是高门长辈的做派。
武植没理会上茶的丫鬟,拉着金莲坐下。
“这寡水就不喝了。”
武植直盯余氏那双透着虚气的眼。
“你们找的人,我有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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