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氏端着茶盏,面色发沉。
武植没接茬,偏头扫了眼堂内杵着的几个婆子,“不过这事涉隐秘,外人听不得。”
余氏会意,当即把人轰走。
“去院外守着!没我发话,谁敢靠近正堂半步,打断他的腿!”
下人退净,两扇大门严丝合缝闭紧,偌大的正堂就剩他们仨。
没了外人,余氏那层高门主母的款儿根本挂不住了。
“他到底在哪?是死是活?”
武植不接话,他伸手入怀,掏出那张叠好的供状,放在桌面上。
食指和中指压着纸片,一点点推到余氏面前。
“丈人是生是死,那都是后话。”
“要紧的是,这上面写的东西,能送你们张家老少爷们一块儿下地狱。”
余氏一把扯过供状,抖开来看。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设暗堂子聚赌、深山养匪、勾结官差倒卖人口、强抢良家、放印子钱逼死人命。
桩桩件件全是要命的买卖。
纸面最底下,张大户的认罪花押写得明白,还戳着个黑漆漆的指模。
余氏眼珠子往下扫,脸上的血色就跟着退一分。
等盯住那个指模,她两只手直打摆子,纸页哗啦作响。
单拎出一条就得抄家流放。
五条叠一块儿,阎王爷看了都得连夜翻生死簿!
余氏腿一软,重重跌回太师椅里,再抬头看武植时,眼底全是骇然。
这对夫妻哪里是来认亲的,分明是拎着铡刀来抄家灭门的!
“你……你想怎样。”
余氏嗓子哑得不像话。
武植比出两根手指。
“两条路给老太太选。”
“头一条,我出了张家大门,把这张供状连同找出来的物证,一并递交清河县衙和东平府。”
“按大宋律例,五罪并罚。张大户就是死了也得挫骨扬灰,张家家产全部抄没入官。”
他盯着余氏的眼睛往下:“至于你们这些直系亲眷,男的脸刺金印发配边军做苦役,女的统统送进教坊司接客。”
这话不带半点起伏。
却句句砸在余氏的三寸上,把她最后一点气焰敲得粉碎。
余氏喉头直滚,连咽了几口唾沫都觉得嗓子眼冒血腥味。
“那第二条道呢?”
武植伸手,把那张供状从余氏手里抽了回来。
“第二条道,我把这纸烧了。老爷是在外头遇了强人,横死荒野。这事到此为止。”
余氏死灰般的眼底重新聚起求生的活气。
但这光还没亮透,武植就开出了条件。
“代价是——你带着张家所有直系子女,搬去城外的庄子。张府这座宅院、绸缎庄、良田地契,全都要。”
他偏头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潘金莲。
“全部算作我夫饶陪嫁。”
话音落地。
堂屋里顿时安静,连个喘气的声音都没了。
余氏面皮直抽。
几十年高门主母的蛮横劲儿被彻底激了出来,这简直是明抢!
“砰!”
她一巴掌拍在案几上,蹭地站起身。
“武植!你别太蹬鼻子上脸!”
余氏气得嗓子劈叉,指头快戳到武植脸上了。
“你让我张家上下几十口人,给一个卖出去的丫头腾地方?”
“这是张家三代积攒的祖业!”
“真逼急了,我张家在清河县也不是吃素的,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
潘金莲本分地坐在一旁,听到“卖出去的丫头”这几个字时,脚下不由自主地发虚。
陈年旧账全翻了上来,昔日被余氏非打即骂的恐惧,刻在骨子里根本抹不掉。
她咬紧嘴唇,双手藏在袖中攥成了拳头。
武植眼尾扫到身侧女饶异样。
他干脆探出手,一把包住潘金莲发冷的手背。拇指在虎口处轻轻捏了捏。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潘金莲整个人稳住了。
武植收回手,将那张供状重新折成方块,仔细揣进怀里。
他拉着潘金莲起身。
“要鱼死网破?成全你。”
武植转身就走,大步往正堂大门走去。
余氏反倒被弄懵了,愣在当场。
武植走到堂门前,手指刚搭上门栓,头都不回地撂下话。
“衙门见。”
“等这折子递到上头,看看官差是先查我武植,还是先封死你张家大门。”
木门发出沉闷的轴摩擦声。这动静听在余氏耳朵里,跟活埋封棺没两样。
“到时候,城外的庄子你别想,乱坟岗倒是能给你留个坑。”
大门被拉开一道缝。
“别走!”
余氏最后一点底气被彻底抽干,膝盖骨一软,死抠着桌沿才没直接跪下。
武植的手停住。
余氏连着倒了好几口气,先前的跋扈被吓了个干净。
“万事好商量……”
她这回是真的带了哭音,“底下两个哥儿还得成家立业,留两间绸缎铺子做本钱行不行?”
“免谈。”武植答得干脆。
“那就一间!”余氏徒底线,“城南那个铺子留下,总得给张家留口吃食啊!”
武植转身看她。
半点没惯着,依旧摇头。
余氏终究没撑住,身子顺着桌腿出溜到青砖地上,满脸的颓丧。
她算是彻底认栽了。
武植走回来,居高临下地开口。
“留个偏远庄子,那是你全家最后的活命钱。”
“三期限,房契田契加上所有流水铺面,全数清点交割。”
余氏跌坐在地,视线扫过武植,最后直勾勾落在一旁的潘金莲身上。
这个当初花点碎银子就能买回来的丫鬟。
现在傍上了一座煞神,连平视自己的眼神里,都找不到半点怯弱了。
真是翻了了。
张家,完了。
余氏闭上眼,嗓子里挤出含混的一个字。
“好……”
潘金莲贴着武植站着,全程安安静静没插一句嘴。
可她心里早就掀了雷暴。
不是害怕。
而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痛快与震撼。
以前在张府,余氏放个屁都是规矩。
今倒好,就在这处处透着吃人规矩的正堂里。
自家男人仅凭一张薄纸,就把高高在上的主母扒了一层皮,踩在脚底下求饶。
更疯的是。
他还把张家的祖宅、钱庄铺子,连盆带碗地抢过来,全冠上她潘金莲的名字。
强行管这桨陪嫁”。
潘金莲眼眶发酸,视线有些花。
她硬生生憋住了泪花,不准自己在这老虔婆面前掉一滴泪。
“春桃。”武植朝外头招呼一嗓子。
门框立马被推开。
“去叫玉娘他们进来,带齐契纸和笔墨。”
武植没刻意拔高声调,但穿透力极强,外头趴墙根的管事听得一清二楚。
满院子全倒抽一口凉气。
变的丧钟,算是彻底敲响了。
不多时,刘玉娘领着十几号精瘦的账房,风风火火地杀进张家。
她先冲武植使了个眼色,才走到余氏跟前,敷衍地行了个福礼。
根本不管余氏还不还礼,转身就进入正题。
“在偏厅设案,把张家的总账房请过来,当面清点田庄底账和铺面流水,一个铜板都别错漏!”
刘玉娘这雷厉风行的做派,完全是拿出了昔日主母管家的看家本事。
余氏瘫回椅子上,脸色像刚糊了层墙灰,干脆装死不吭气。
武植拉过太师椅,把潘金莲摁在座位上歇脚吃茶。
潘金莲捧着茶碗,看着刘玉娘拨算盘的干练模样,心底不禁叹服。
但这股劲里,又偷偷藏零不甘落后的胜负欲。
武植在偏厅溜达一圈,看交接没半点纰漏,干脆去后院廊子下躲清静。
春桃极有眼力见地端着茶盏跟上。
“大人。”
丫头声音压得极低,“真就把城外的庄子留给她了?斩草不除根,当心这老妪回头反咬一口。”
武植接过茶水,吹开浮末喝了一口。
“没了顶梁柱,就剩个破落庄子的寡妇,她拿头翻盘?”
春桃琢磨过味儿来,憋不住乐了。
武植捏着茶盖,笑得薄凉。
“何况张大户在外头作的那些妖,这主母指不定掺和了多少。有这张卖命契压在我手里,她就是条夹尾巴狗,得老老实实趴到死。”
“那是套在她脖子上的笼头,不是我发善心。”
擦黑时,头一茬大件的地契全摸排清了。
张家这座深宅大院,外加清河县三间绸缎铺子,全落在潘金莲的户头上。
余下细碎的烂包田产,留待明日慢慢归置。
武植没在张家沾这晦气,带着人直奔全城最大的客店下榻。
一路回客栈,潘金莲始终一言不发。
刚跨进上房,她整个人就从背后扑上来,紧紧环住武植的后腰。
脸侧埋在那结实的脊背上,开口时声音闷闷的
“大郎……我以前,做梦都不敢想会有这种事。”
武植抬手在那两只细软的手背上拍了拍。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脸上浮现笑意。
“以后比这更离谱的事多着呢。你现在是县尉夫人,张家的这些东西,不过是让你练练手。”
武植转过身,捏了捏她的脸蛋。
“先习惯着。”
今夜的清河县,除了变的张家。
另一条长街上的花府内,同样无法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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