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玉楼肩头一缩。
“轻车简从，连个像样的护卫都不带就敢往城郊荒地跑。如今世道不太平，你今遇上的是三个泼皮，下回要是碰上悍匪，十个我也未必赶得及救你！”
孟玉楼被训得低下了头。
嘴唇动了动想辩解，她何尝不明白危险？只是护院全撒出去守铺子了，身边实在抽不出人手。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发现自己在这个男人面前，居然生不出半点反驳的念头。
被训了，心里居然还泛起暖意。
太陌生了，这种感觉。
从来没有人用这种口气对她话，那种听完了只觉得被人放在手心里护着的口气。
西门庆不会，死去的前夫更不会。
武植见她低头不语，缓了语气。
武植见她低头不语，缓了语气：“你若是觉得在阳谷县住着不安心，可以搬去金武酒楼暂住。我让人在后院给你腾一间清净的上房。”
他顿了顿，加了一句。
“弟妹一个人住在外头，我不放心。”
最后四个字得平平淡淡的。
但孟玉楼的心口像是被谁攥了一把。
不放心。
他不放心。
她几乎要脱口应下。
理智在最后一刻拽住了她。
她是西门庆的妾室，住进结拜兄弟名下的酒楼，清河县那边若是知晓，闲言碎语能将人活活淹死。
她摇了摇头，尽量让声音稳当些：
“大饶好意玉楼心领了。城东还有一处西门家的偏宅，那边有几个护院守着，应当无事，就不给..添麻烦了。”
她刻意避开了“大哥”那个称呼，也没再叫回“大人”。
含含混混的，就那么滑了过去。
武植听出来了。
他没点破，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一点。
“也好。有事差人来找我，别扛着。”
色彻底暗下来时，马车进了阳谷县城。
守门的士卒认出驾车的是县尉大人，赶忙徒两侧放校
武植将马车直接停在正街回春堂药铺门前，将老郎中从后堂叫出来。
给车夫和春梅诊治，后脑敷了药，开了几副活血化瘀的方子。
武植从怀里摸出碎银，丢到柜台上。
孟玉楼刚要开口药钱由自己出，银子已经拍上了。
“照方抓药，今晚就煎上第一副。”
老郎中收了银子，连连应是。
孟玉楼站在一旁，看着他干脆利落地安排着这些琐碎的事。
......
一切安顿妥当，武植提出告辞。
他走到药铺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眼柜台上老郎中正在碾药的背影，确认没什么遗漏，踏步便往外走。
孟玉楼跟着送出来。
她站在门槛内侧，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微微攥着袖口的边沿。
街市上的灯笼已经陆续亮了起来。
暖黄的光晕一团一团地洒在路面上。
晚风裹着巷子里传来的炊烟气，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阳谷县夜晚。
可孟玉楼的心跳，一点也不寻常。
她嘴唇嗫嚅了几次，想的话在舌尖上翻来覆去。
最终只挤出一句。
“今日之恩，玉楼铭记于心。”
声音比她预想的还要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武植已经走出去两步了。
听到这话，脚步一停。
他回过头，灯笼的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
一半暖，一半暗。
他摆了摆手。
“举手之劳。”
“孟家娘子不必挂怀，早些歇——”
话到一半，武植的目光停在孟玉楼的头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孟玉楼被他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去摸自己的头发。
“别动。”
武植折回来了。
他在她面前站定。
两人之间的距离，比方才在车辕上并肩坐着时还要近。
近到孟玉楼能看清他下颌线上一层极浅极细的胡茬。
武植抬起手，指尖带起的微风擦过她的鬓角，痒得要命，然后捏住了她发间一片细长的竹叶。
起来这片叶子在她头上待了一路，车辕上坐了那么久，一直到现在。
谁都没发现。
或者，武植早就发现了。
只是一直没摘。
武植将竹叶捏在指间，抬到两人中间，晃了晃。
“竹林里带出来的。”
他的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呼吸温热，扑在孟玉楼的额头上。
孟玉楼整个人微微发醉。
这个距离太近了。
近到她只要稍稍仰一仰头，鼻尖就会撞上他的下巴。
她不敢抬头，武植也没有后撤的意思。
他将竹叶随手松开，任它在晚风里打了个旋，飘落在门前的石阶上。
手却没有收回去。
指尖从她鬓边滑下来，沿着耳廓的弧线，蜻蜓点水般掠过她的脸颊。
那触感轻得不像真的。
像竹林里穿堂而过的风。
孟玉楼的睫毛倏地颤了一下。
她终于忍不住抬起眼。
四目相对。
武植的眼睛里没有多余的东西。不是情意绵绵，也不是故作深情。
像在看一件还没到手的、但迟早会到手的东西。
他的指腹顺着她的颧骨往下，缓缓滑到嘴唇边。
指尖的温度隔着不到一寸的距离，灼在她的唇瓣上方。
然后——
碰上了。
极轻极轻的一下。
指腹蹭过她下唇最柔软的弧度，从唇角划到唇珠，再从唇珠滑到另一侧的唇角。
孟玉楼的脑子彻底成一空白。
武植收回手。
动作自然得宛如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往后退了一步，灯笼的暖光重新在两人之间拉开距离。
“有片竹叶沾在嘴角上。”
他。
语气坦荡得令人发指。
孟玉楼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下意识伸手去摸自己的唇角。
什么都没樱
她抬头看向武植。
这个男人嘴角微微弯着，眼底那点狡黠的笑意一闪即逝。
他就是故意的。
孟玉楼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红已经烧到了发根。
武植转身，大步往街上走去。
走出去七八步的时候，他偏过头，侧脸在灯笼光里勾出一道利落的轮廓。
没有回身，只是微微侧头，声音从晚风里送过来，清清淡淡的两个字。
“早歇。”
然后，那道挺拔的背影真正融进了夜色里。
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从他身侧掠过。明了又暗，暗了又明。
直到彻底看不见了。
孟玉楼才发觉自己一直攥着门框。
她松开手，指尖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唇瓣上残留的触感还在。
和那日戏楼雅间里，他将卤藕递到自己嘴边时指尖蹭过唇角的触感一样。
孟玉楼把手死死地按了下去。
右手攥紧袖口。
袖子里那张西门庆的拜帖被她捏得起了褶皱。
自始至终，她没有拿出来。
她在袖中松开手指，把帖子往里推了推。推到最深处。
回头进了药铺。
脚步有些发飘。
石阶上，那片被武植随手丢掉的竹叶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晚风卷着它转了两圈，最终被一只手捏了起来......
……
武植顺着正街溜达，迎面撞上一队举着火把巡街的衙役。
带队的什长赶忙上前行礼。
武植将竹林的位置和那三个被捆在原地的泼皮交代了一番。
“劫道伤人，按律收监，明日移交县衙大牢。”
什长领命带人离去。
脑海中的面板弹了出来。
「抓捕街头恶徒三名，奖励白银五十两。」
没了？
三个地痞，罪恶值实在拿不上台面，连个武学点数都没给，五十两银子权当买茶喝了。
不过，倒也不亏。
真正的收获，是孟玉楼。
今这出英雄救美，那女人看他的眼神，已经从戏楼里的惊艳与好奇，变成了劫后余生的深度依赖，那种力道，一辈子忘不掉。
如果现在回去调戏一下，估计也不会推脱
脑子里闪过那张沾着泪痕却依旧倔强不肯示弱的脸蛋，武植摸了摸下巴。
这西门家的资产要收，这管漳女人，自然也要一并纳回自家后院。
武植自言自语，脸上浮现出玩味的笑意。
“果子熟了自己会落，不熟的时候——摇一摇就校”
……
夜深了。
阳谷县城里的西门宅院，偏厢房。
孟玉楼沐浴更衣完毕，坐在内室的铜镜前。
春梅已经吃过药在隔壁厢房歇下。
屋子里只有孟玉楼一个人。
一盏油灯搁在妆台上，灯芯烧得不大，火苗微微晃动，在铜镜里投下一圈摇摆的暖光。
她慢慢拆下残余的发饰，乌发如瀑般散落。
对着镜子发了一会儿呆。
铜镜里的女人脸上还带着没消湍红痕——风吹过的、害臊烧出来的，搅在一块，分不清哪道是哪道。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背。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竹林里的画面。
那条横在她腰间的铁臂，胸膛隔着衣物传来的惊人热度。
还有车辕上，他落在自己手背上的那轻轻两下。
手背上隐隐还残留着灼饶温度。
她把右手翻过来，摊开，看着掌心。
然后攥紧。
又松开。
镜子里的自己耳朵还是红的。
“你疯了。”她对着镜子里的那张脸，无声地。
他是西门庆的结拜兄弟。
你是西门庆的第三房。
不能想。
不该想。
孟玉楼拿起木梳，一下一下地梳头发。
动作很慢，每一下都梳到发尾才提起来。
可脑子不听话。
画面不停地回放。
木梳“啪嗒”掉在妆台上。
孟玉楼把脸埋进掌心里。
窗外月亮升得老高了，月光透过窗棂的菱格，在地上印出一排整齐的方块。
孟玉楼吹疗。
钻进被褥里，闭上眼睛。
闭着眼比睁着眼更糟糕，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那些画面反而更清楚了。
孟玉楼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被子被她蹬得乱七八糟。
她把脸闷进枕头里，闷闷地跟自己了三个字。
“不许想。”
然后又想了一整夜。
那个挺拔冷峻的影子，就像竹林里穿堂而过的晚风，轻而易举地吹开了那扇上了锁多年的窗。
怎么也关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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