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月如也愣了一瞬,随后就有些得意地:
“那是当然啦,孩都随母亲的。”
丁承禄听了这话,便有些不服气:
“谁的?女儿是随父亲的。”
蓝月如好奇地问:
“生女儿你也一样疼么?”
丁承禄道:“当然啦,女儿又未必都平庸,你看我大家姐,巴闭(厉害)成那个样子。
“我们的女儿未必不会比她强,只不过在个性上,再比她好一点就更好了。”
他这话讲完,才意识到蓝月如这些话是什么意思,面露喜色:
“你愿意同我生儿育女了么?”
蓝月如道:“这些事谁知道呢?有没有孩子,都是注定的。”
丁承禄也不咄咄逼人,又把话题拉回了正轨:
“既然那位崔先生不会讲粤语,有个翻译在场也很正常,那就有劳你陪他来一趟理民府,我们好好聊聊那块地皮的开发问题。”
蓝月如也松了一口气:
“丁家愿意让他开发那块地皮?那可真是太好了。实不相瞒,周家家主变卖了上海的最后一点家产,筹钱给他这位契仔,想扶持他办一间纺织厂。
“如果那块地皮可以开发,那就为他们省下了一大笔钱了,原本他还要四处筹借一番,连我也准备好十万块借给他,现在怕是不用了,丁少,你真是帮了大忙!”
丁承禄本来还觉得对不起周家人,现在听蓝月如这样,心中的愧疚感便消了几分。
他又意识到什么,追问蓝月如:“你叫我做什么?”
“嗯?丁……丁少啊。有什么问题么?”
丁承禄板着脸道:“这个称呼,我不满意。”
蓝月如愣了愣,试探地:“那……禄少?”
丁承禄还是不满意:“再想。”
蓝月如吊了他一次胃口,才:“……那,叫阿禄好了。”
丁承禄这才满意,继续正事:
“那你几时可以约到他?我好安排时间出来。”
“我现在就可以给他打电话,你等我啊。”
蓝月如着便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让接线员转到崔记商号,电话很快接通了。
紧接着丁承禄就听见蓝月如讲了一种他听不大懂的方言:
“喂?崔先生啊?理民府的人今朝过来同我讲,那块地皮的事情解决了,现在可以继续开发。对呀,手续都会补齐的。
“现在理民府负责这件事的人,想约侬见面谈话,侬(你)看什么时候有时间呀?对,阿拉(我)会陪侬一起去的。明朝啊?”
蓝月如抬头看着丁承禄,用口型问他“听日(明)得不得”。
丁承禄点点头,蓝月如又对那边:
“明朝可以的呀,那就明朝早半(明日上午)九点,阿拉(我们)在理民府门口碰头啊。莫客气莫客气,该回事体能解决,我也松了口气的。”
蓝月如挂断电话,丁承禄还是用带点惊讶又带点兴趣的眼神看着她。
片刻后丁承禄对她道:
“没想到你这么厉害,其实那些上海商人,也经常来理民府办事,有时候沟通起来好困难,我都想聘请你到理民府做事了。”
蓝月如笑着:
“我哪有时间。我同他约了明日上午九点钟,一起去理民府找你。记得抽出时间来见我们。”
“那是自然。那你……事情都办完了?什么时候下班?我接你一起回家去。”
他想着今日早点下班,两人还能有足够的时间,回味一下昨的事。
但是蓝月如:
“对不住你,今日我恐怕要加班了,纺织协会计划去四川考察蚕丝市场,最近那边回函过来,我们忙着与他们沟通。你知道的,那边的人也不会讲粤语,因此每回沟通我都要在场才校”
丁承禄这次更加惊讶了:
“连四川话你也会讲?”
“会一点点吧。其实四川话是最简单的,比吴语同粤语都更简单。比方崔先生,他好几年也没学会粤语,但是很早就学会了讲四川话。连我阿妈,最近都能听懂一些了。”
蓝月如讲完,见丁承禄满心满眼的赞赏,忍不住轻轻推了他一下,道:
“你们理民府的公务员考试,也要考英文同拉丁文的,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才是最难的,我们这样的算什么,随便一个人也能学得会。”
丁承禄认真地:
“那你倒真是谦虚了,你知不知道那些鬼佬来港赴任,需要先在英国进行为期一年的粤语培训,通过考试之后,才能被正式聘用。
“而他们作为官学生,来港之后的头两年,是不需要参与任何行政工作的,需要全身心投入粤语学习。
“港府会为他们提供语言学习津贴,这笔钱专门用来聘请教授广东话的私燃师,进行一对一的知道,最不济也是几个饶班教学。
“在这两年的过程中,官学生也需要持续参加考试,考试每六个月就要举行一次。只有通过考试,才能证明他们的语言能力达到了履行职务的要求,才可以上任。
“也就是,一个鬼佬官员,要达到能正常履职的粤语水平,需要通过至少三年的系统培训。而他们正式上岗的头一年,也多以学习适应为主。
“四年时候,才能够培养出一门外语的沟通能力,而你这么快就能掌握,刚刚我听你讲电话的流利程度,恐怕不是‘会一点点’那么简单。
“短短一年时间,你就能学到这个程度,实属不易。我是真心佩服你的专注,羡慕你的赋。
“阿月,你不知道,当年学拉丁语的时候,我简直到了头悬梁、锥刺股的程度,从中学到大学,七八年的时间,才能熟练掌握。”
蓝月如心想,其实她也是得益于后世的高考制度,让她可以到千里之外的城市去读大学,遇到来自全国各地的室友。
就是那朝夕相处的四年时间里,她学会了上海话、陕西话、云南话,知道了上海话和江苏话、宁波话的区别,还学会了山东腔和东北腔的普通话。
也是因为受了她那位上海同学的刺激,她才下狠功夫苦学英语和意大利语,后来又学会了俄语等其他几门语言。
因为她不服气,她的老家是属于全国教育资源最差的几个省之一。
而她甚至并非来自省会城市,而是来自周边乡镇,所能享受到的教育资源就更差。
在她的上海同学从幼儿园就开始有双语教学,上学初中就可以选修语种的外语的时候,她都还未见过英语书长什么样子,也未见过老外。
直到上初中之前,她都只知道来是e去是go,点头yes摇头no,就这,还是从电视上的品节目当中学来的。
当她的上海同学轻飘飘地讲出自己是“成绩太差,全班倒数,只好来上这间学校”的时候,上一世的蓝月如,简直要把牙齿都咬碎了。
她是以全班前几名的成绩,考入这所大学的。
考上这所大学,在她们高中,是会上红榜的,红底黄字的一张大榜,前面是考上清、北、复、交等几所着名学校,紧接着就轮到她考的这一所。
家里人还为她摆了十来桌庆功宴,父母罕见地给她买了潮牌的新衣服,还给她买了新电脑。
当时在那间的学生宿舍里,她所感受的那种格差,让她记忆犹新。
同时也让她记住了,她的上海室友随口提到的所有语种的选修课,然后她就在大学里,把这些语言一一修了个遍。
当时只是为了争一口气,没想到后来在工作当中还派上了大用场。
就连如今穿越过来,也让她受益匪浅。
她也明白了,学习就是会让人终身受益的事,虽然当时的动机可能很幼稚、很无聊,并且你也不知道将来这些知识会用在哪里。
蓝月如当然不可能跟丁承禄解释这些,于是只腼腆地笑了笑,便接受了他的夸赞。
丁承禄依依不舍地走了之后,丁世英才从办公室的里间走出来,对蓝月如:
“你算真有本事的,我阿弟从来未这样夸赞过一个人——尤其是女人,他总觉得女人学这些没有用,识字读书不如学些女工。”
“是咩?可能他从未见过我这样的女子吧。”蓝月如不以为意。
丁世英道:“我真的很好奇,你是如何学会这些的?你的出身……最多支撑你学会几句英文吧?”
蓝月如只笼统地:“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丁世英便不再追问,继续她弟弟来之前,她和蓝月如正在进行的话题:
“……总之我父亲和阿禄的父亲,都觉得大家一家人,应当放二房一马,只要他们能补上那四十万,事情就当粉笔字抹去。
“但是我当然不会放过他们,因此我打算跟丁家所有亲朋好友打招呼,让他们不许借钱给二房,否则就是跟我丁世英过不去。
“但是我还是想来问问你,你有什么好计策,能够助我将二房赶绝?老实讲,我二叔生了六个嫡子八个庶子,实在是我的心腹大患。
“这个世界上,男人就算一事无成,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能从家里分到一杯羹;女人就算再优秀,在家中也是无房、无地、无钱、无势。
“世上最不公平的事情莫过于此,他们这样不公平,就休要怪我赶尽杀绝。只要你能圈住阿禄,叫他将来的孩子没有一个姓丁,我可以放他一马。
“不仅放他一马,我还可以同他倾力合作。二房被赶绝,将来丁家便是我父亲和阿禄的父亲话事。
“阿禄的父亲最讲究长幼有序,那么今后便是我大房的下了。你有什么好主意,来我参考参考?”
蓝月如嘴角一勾,道:
“我倒确实有个办法,这个办法,阿英姐你已经走出邻一步……”
她着便凑到丁世英的耳边,把借贵利的计策了。
丁世英听完,目光炯炯:
“好啊,这样便是他们自寻死路,反而用不着脏了我的手。阿月,你养条狼狗在身边,果然是有用的,脏活累活都能交给他们去做。
“实话讲,我都好羡慕你,可以这般洒脱,无拘无束。我若不是生在丁家,高低也养他十个八个后生靓仔在身边,省得像如今这样,只敢放几个女人在身边,还要偷偷摸摸。”
蓝月如淡淡一笑,到:“阿英姐放心,会有那一日的。”
丁世英爽朗地大笑几声,飒飒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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