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承禄力竭地瘫坐在椅子上，望着镜子中的自己，脑袋里还是一片恍惚。
镜子中的他，两颊和胸膛的血色还未褪去，像是饮了酒一般。
他双手动弹不得，汗湿的头发耷在额头上，两条腿的肌肉还紧绷地一跳一跳。
方才漫长的厮磨，是极致的放纵与享受，也是极致的羞臊与折磨，镜子中的人如此狼狈的样子，他怕是一世也无法忘记了。
蓝月如穿着丁承禄的衬衣，赤着脚走过来。
她隆起的腹被盖在丁承禄宽大的衬衫之下，露出的一双腿纤细有力，肌肉时隐时现，不见一丝赘肉在上面。
丁承禄口中干涸，很想再饮一杯方才的六安茶，但他还在失语当中，看着蓝月如好一会儿，才：
“阿月，我口渴。”
蓝月如端起桌上已经冷掉的茶水，送到他嘴边，轻轻一仰杯子，将剩下的半杯茶尽数灌到他的嘴里。
丁承禄急急忙喝下去，几乎被呛到。
那茶水仿佛带电一般，贴着他的脊背滑了下去。
他闭着眼睛打了几下冷颤，才又睁开眼睛，呆呆地望着蓝月如。
蓝月如伸手过来，将他松开，又拿着手上那条皱巴巴的领带，对他晃了晃，笑着：
“这下又要借嘉安的衣服来穿了。”
丁承禄这才被她拉回现实之中，刚想站起来，却两腿一软扶着椅子跌坐下去。
蓝月如惊讶地捂着嘴：
“怎么摔倒了？没力气了吗？”
丁承禄露出一个带些自嘲的笑容来，又无奈地叫了蓝月如一声：
“阿月，你真是……”
他扶着椅子站起来，又逃也似的离开那张椅子，坐到床上。
他明明很累，却硬撑着不想倒下去，倚在船头，感叹道：
“我都不知道……原来有了身孕还可以这样。”
蓝月如有些得意地：“我身体好咯。”
她又将丁承禄上下扫视一番，调侃道：
“要不要叫阿莲蒸点生蚝给你食，好好补一补啊？”
丁承禄道：
“好啊，今后每日一打最上等的生蚝，叫阿莲从我交的菜金里扣。”
“每日都要食生蚝？你确定么？丁少这么忙，恐怕没办法日日都来吧。”
蓝月如这句话的时候，透出一些娇嗔的语气来。
似乎她方才那一番不依不饶，都是因为认定了丁承禄无法经常来陪她，所以一次就要讨足份额。
丁承禄心中很受用，微笑着：
“就算来不了，那也是因为公事繁忙，我如今就只有你一个女人，只要有空，自然都来陪你。”
蓝月如便顺着他的话往下：
“将来有了别的女人，自然是再也想不起我这个人来了。”
“胡，不要这样自伤自怜，搞得我好像始乱终弃的浪子一样。我又不是某些人那样……早就跟你讲了，我会帮你争取妾室的名分。
“是你自己要为腹中的孩子争取地产公司的股份，要等着某些人回心转意，回绝了我。如今又来贼喊捉贼，反倒怪我不肯陪你了？我好冤枉。”
蓝月如站起身来，侧面对着丁承禄：
“既然早就知道希望渺茫，又何必心存希望呢？你就担了这份冤屈吧。”
她又回过身来，柔声道：
“我叫阿莲烧了热水，你还有力气去洗澡么？如今我身子笨重，也无法伺候你洗身。”
丁承禄靠在床上缓了一会儿，也已经恢复了力气，便也站起来：
“哪里会这么虚？我伺候你洗吧。”
蓝月如自然乐得让他伺候，便轻车熟路地躺在浴室的竹椅上，丁承禄放好热水，也真的细心帮她擦洗起来。
丁承禄虽然是世家公子，但是恪守孝道，很就开始伺候父母。
尤其是父亲生病之时，替他端汤喂药，伺候他洗漱、穿衣、出恭，丁承禄都干过。
因此伺候起蓝月如来，竟然是几个人之中最为熟练细致的一个，这一点倒是蓝月如没有想到的。
果然是越封建的家庭，仆人越好用么？
两人洗过澡出来，房间已经收拾过，床上也整齐地放了两套睡衣，以及给丁承禄明日要穿的衣服。
穿好睡衣之后，蓝月如又让阿莲端了安神茶过来，对丁承禄：
“你心中一定烦闷，饮杯安神茶再睡吧。”
丁承禄便听话地喝了那杯安神茶，加上刚才狠狠消耗了一波体力，他躺下之后很快便睡着了。
这是他连日来睡得最香甜的一个晚上。
这一觉便睡到日晒三竿，醒来的时候蓝月如已经不在他身边了，包慧兰和慧心也一并同她去了工厂。
别院空落落的，丁承禄的心也空落落的。
阿莲也真的煲了一盅生蚝瘦肉汤来给他，又做了些他日常爱吃的菜，便去厨房准备晚上的食材了。
丁承禄很少睡到这个时候才起来，在自己的宅院之中却无人注视着他，没有父母或监督或宠爱的目光，也没有下人或崇拜或畏惧的眼神，一种奇怪的自由之感从他心中荡漾起来。
他独自吃完这一餐饭，阿莲默默走出来收走了碗筷，丁承禄坐在安静的餐厅内，突然就不想回到大宅去，也不想再去理民府上班了。
当然，这样的想法只维持了一瞬，他便还是起身出门，唤司机过来。
坐上车之后，往日的惯性才被唤醒，他又变回了那个恪守规矩、严肃认真的丁承禄。
但回到这个状态之后，昨夜那些大胆出格的行为，便有好像热热的炭火一般，一层层炙烤着他的神经，让他不由自主地皮肤发烫。
前一阵那一晚的记忆，在他醒来之后已经日渐模糊了，但是昨夜却实在令人印象太过深刻，丁承禄有时觉得，仿佛昨晚才应该是真正的第一次。
蓝月如大胆的行为让他甚为惊讶，但他又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她这样的熟练，显然是在别处练出来的。
每每想到这一点，他脑子里的血液便又沸腾起来。
气愤、忮忌和激动三种感觉在心中交织，叫人浑身好似蚂蚁爬一样难受。
浑浑噩噩地到了理民府，他便隐去了族人贪墨购地款这一些事，只对高先生：
“实在是有一些误会，如今我们已经查明，会把开发地皮的手续补办给周家，帮助他们把工厂办起来。”
高先生也不打算过分追究，丁家卖出这块地皮的时候，他刚刚才调来理民府，很多事都在交接当郑
因此大部分事务，仍是由当时的理民官经手的，导致他从未见过相关的手续。
理清楚这些时间线之后，他也就没这么担心了。
就算上面要追究起来，他也能想办法，把大部分责任推到当时的理民官头上。
那人如今已经调回英国，此时估计都已经退休，再去追责为时已晚。
何况彼时港府对工业的，开发并不如此时这般迫切，上一任理民官就算对建设工厂有所怠慢，也无可厚非。
而他此时最关心的，是这块地皮后续能不能再开发起来，这样对于他来才是实打实的政绩。
既然丁承禄向他保证会帮助购地的那位商人把工厂建起来，他也就不打算深究，只：
“那么你把购地的那位商人传到理民府来，同他商量一个合适的开发方案，一个月之内拿到我的案头上来。”
“yes sir.”
丁承禄答应了他之后，便又想起蓝月如的，周家家主年事已高、卧病在床，已经不再理事，只能找他的契仔商量。
他思索一番，便拿起自己为蓝月如那个公寓项目拟定好的合作方案，离开理民府去到远芳制衣厂。
蓝月如果然在制衣厂的办公室，她穿了一件衬衫式连衣裙，腰身做得很宽大，裙长在腿处，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脚踝来，脚上是一双平底丝绸露趾凉鞋。
丁承禄见到她这身打扮，便想起她穿着自己衬衫的样子，她脚上这双凉鞋也跟赤脚差不多。
既视感太强，让他感觉到一阵腿软。
蓝月如倒是神色如常，带着工作时候的严肃感，又有对他特有的一种温柔，实在是别有风情。
“怎么会想到过来找我？有什么事么。”
丁承禄很想问一句：“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么？”
但是他又觉得那太不符合他的行事风格了，自己昨晚已经足够失态，今日不能再做这种奇怪举动。
他便把那句话生生咽了回去，对蓝月如：
“我想见见周家家主那位契仔，你可不可以帮我联系他到理民府来？”
蓝月如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犹豫起来。
丁承禄见她这样，又问：
“难道是他不肯来见我这个丁家人么？”
蓝月如思索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这才：
“他倒不一定不肯见你，只是如果他要见你……你还是把我带上的好。周家家主的那位契仔姓崔，叫做崔鹏亦，江浙人。
“这位崔先生，他虽然来港已经好几年了，但是一点粤语也不会讲，听倒是能听懂一些。他来找我，也是因为我是整个广州纺织协会里，唯一能听懂吴语的。”
丁承禄有些惊讶：“你竟然还懂得吴语？”
蓝月如解释道：“当初远芳陷入危机，需要赶制一批订单，很多港商害怕得罪云家的二房少爷，不肯帮我。
“我便找了一家上海饶工厂来帮忙，因此结识了上海来的吴先生和吴太太，跟他们待得久了，也听得懂一些吴语了。”
丁承禄感叹道：
“你接手远芳，也不过才一年时间吧？竟然就学会了一门方言，实在是赋异禀。”
他心头一动，不知道怎么了一句：
“我们的孩子，也一定和你一样聪明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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