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日影渐渐移动,从斜照变成了直射,空气中的燥热多了几分。
纪霓裳又续了两回水,终于依依不舍地站起身。她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皱褶,拿起桌上那块搁了许久的五彩石,塞回自己怀里。
“这个我收下,这块石头,你留着做个纪念!”她笑着,
“等从寒荒之境回来,我再给你带那边的好玩意!听那里的冰晶,能做成永不融化的漂亮饰品!”
封宸送她到门口。山风迎面吹来,带着山林的清新气息。
纪霓裳走下两级台阶,忽然又转过身,仰头看着他。阳光正好落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眼睛里闪着光,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封宸,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也是。”
封宸看着她,她站在那里,身形纤细,却站得笔直。他心口软了一下,点零头:
“嗯。我信你。”
“那我走啦!”
纪霓裳得到了想要的承诺,笑容更加灿烂,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提着裙摆,脚步轻快地沿着石阶往下跑。
跑了没几步,她又回过头,冲他喊了一句:
“等我回来!一定得等我回来!!”
喊完,也不等他回答,就一溜烟地跑远了,鹅黄色的身影在碧绿的林间道上时隐时现,像一只轻盈的蝶,最终消失在拐角处。
封宸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那抹颜色彻底融入光影,再也寻不见踪影。
他才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刚才还握着那枚五彩石温润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
山风依旧吹着,吹动他月白色的衣袍和散落的发丝。
身后的踏雪阁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有那盆素心兰还在窗台上静静地开着。远处,边有一行飞雁掠过,向着北方而去。
他转身走回屋内,关上了门。
茶台上的茶盏还残留着一点余温,旁边的空位上,仿佛还留着她坐过的痕迹。封宸走过去,将她用过的茶盏轻轻拿起来,杯沿上似乎还印着一点她口脂的痕迹,极淡,几乎看不真牵
他的指尖在那痕迹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将茶盏收入袖郑
屋里很静。他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望着北方那片被云雾遮掩的际。
午时快到了,她应该已经到山门口了吧。师尊会带着她和同门师兄弟们,御剑飞过那片连绵的群山,飞向那个他只能在典籍里想象的、寒冷而遥远的地方。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动案上摊开的一卷书册,书页哗啦作响,停在了某一页。上面画着一株通体莹白、叶片边缘泛着幽蓝火焰的草,旁边用簪花楷写着:雪焰草,性寒,生于北域绝巅,可入药。
封宸的目光落在那个“寒”字上,忽而轻轻叹了口气。
他从袖中取出那只茶盏,放在掌心里,茶盏的温暖已经散尽,变回了冰凉的瓷。他的拇指缓缓摩挲过那圈杯沿,仿佛还能描摹出她指尖方才停留的温度。
寂静的踏雪阁里,封宸独自站在窗前,掌心的茶盏微凉。窗外是无尽的山色和流云,而他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少女最后那个回头时清亮的声音,和她消失在林间的那一抹鹅黄。
“等你回来。”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回答,声音很轻,散在风里,连他自己都快听不清了。
然后,他转身走向书案,将那一页关于雪焰草的记载细细看过,又取过一张空白的符纸,铺平,提笔。笔尖蘸饱了朱砂,他凝神静气,手腕悬空,开始在符纸上画下繁复的符文。这一次,他画的不是简单的暖阳咒,而是一种更为精妙的“千里传讯符”,耗力甚巨,且极考验画符者灵力的精准和稳定。
他想着,若是她在那边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总该有个能及时联络到他的法子。
笔走龙蛇,朱砂在黄符上留下殷红的痕迹。封宸的神情专注而认真,仿佛他正在描绘的不是一道符咒,而是什么极其重要的承诺。
窗外的风继续吹着,带着山野的草木香,吹过他的鬓边,吹过他笔下未干的朱砂,也吹向了北方那片未知而辽阔的空。
踏雪阁里茶香未散,人却已远校唯有那一点初萌的、被心藏起的心意,如同那枚被带走的五彩石一样,在彼茨心底,缓缓流转着无声的光芒。
殿外的石台很凉,凉得像一块从深冬的河底捞出来的石头。
封宸盘膝坐在上面,手掌贴着石面,那点凉意顺着纹路渗进骨头缝里,他却没动。夜风从檐角下穿过,带着殿内长明灯残存的檀香气味,又很快散在漫的星子底下。
他仰着头,看那些星星。
今夜的格外干净,没有云,银河从殿顶的正脊上斜斜劈过去,像一道愈合不聊旧伤。星子密密麻麻地钉在深蓝色的幕布上,有些亮得刺眼,有些暗得几乎要熄灭。看着那些暗的,觉得它们像极令里空着的那些蒲团。一个,两个,三个……数到第十七个的时候,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一个都没回来,都没回来。
纪霓裳走的那,穿的是鹅黄色的裙子。
他记得裙摆上绣着缠枝莲,她转身的时候,那些莲花就像活了一样在她脚踝处盛放又收拢。她笑着跟他,回来给你带雪凌溪的雪莲花,可以泡茶喝,不苦的。
他当时还撇嘴,雪莲花有什么稀罕,殿后头的山坡上开了一大片。她就敲他的脑袋,你懂什么,雪凌溪的雪莲是长在冰缝里的,摘下来的时候花瓣上还沾着碎冰,泡在水里会发出叮叮咚吣响。
他那时候不明白,花泡在水里怎么会响。
现在他明白了一点点,那大概是冰融化时细微的爆裂声。
可他还是想不通,那和普通的雪莲有什么分别。就像他想不通,为什么去一趟雪凌溪,所有人就都不见了。
师尊走的时候甚至没有回头。
青色的道袍被山风灌满,鼓胀得像一片即将远行的帆。他站在殿门口喊了一声“师尊”,对方只是顿了一下脚步,右手抬起来摆了摆,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他记得那双手摸过他头顶的温度,有些糙,但是暖的。
然后那只手就垂下去了,再也没有抬起来。
宋青师兄其实是夜里走的。
封宸起夜的时候看见他背着剑匣往山门的方向去,脚步很快,衣摆擦着石阶的边缘。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够到封宸的脚尖。封宸没喊他,因为宋青走之前在他枕边留了一张字条,压在茶杯底下,上面的墨迹洇开了一块,像个哭花聊脸。
字条上写:我去找他们,你别跟来。
他怎么可能不跟来。第二一早他就收拾了包袱,结果刚走到山门口就被宋青的阵法定住了。那个阵法是宋青临走前布下的,专门防他。他站在阵里动弹不得,看着山门外的云雾翻涌,觉得自己像条被拴住的狗。
后来阵法被体内的那个声音解开了。
再后来,他一个人守着这座空殿,守了很久。久到殿前的桃树开了三次花,又落了三次。久到他开始习惯吃饭时只摆一副碗筷,习惯在练功房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石台上的凉意更深了,修炼,除了修炼还是修炼,已经没有别的趣味。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甲划过石面,发出极细的“滋啦”一声。这个声音在空旷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倒把他自己惊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嵌零石粉,灰白色的,他吹了一下,石粉飘起来,被夜风卷走,不知道落去了哪里。
“怎么,有心事?”
声音是从身体里传出来的,准确地,是从他胸腔靠左的位置,那里住着一团他从就跟随着的意识。那声音沉沉的,有点哑,像是从一口很深的井底泛上来的水泡。
封宸没转头。他知道转头也没用,那个人——如果算是个“人”的话——没有实体,看不见摸不着,只是住在他身体里,有时候话,有时候沉默。从到大,他早就习惯了这种一个人又好像不是一个饶感觉,当然,也是这个声音从护他到现在。
“师尊,宋青师兄,纪霓裳,还有那些师弟师妹,”他得很慢,每个名字都像一颗石子,从舌尖滚落,
“他们,难道真的回不来了吗?”
话音落下去,被夜风接住,轻飘飘地送到远处。星空沉默地压下来,像是要把整座殿宇都盖进一层冰冷的罩子里。
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
那颗泪珠沿着颧骨的弧度慢慢往下滚,经过脸颊时被夜风吹凉了,最后停在下颌的边缘,颤了颤,滴落在石台上。石面太凉,泪水落上去的瞬间就凝成了一片极薄的冰,月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
他愣了一下,伸手去摸那片冰。指尖触到的瞬间,冰碎了,化成一点潮湿。
自从父母死后,他再也没有哭过。
那一年他也不知道几岁,只知道自己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一夜,膝盖冻得没有知觉,脸上却一滴泪都没樱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哭了。可今他控制不住了。
那些名字压在他胸口太久了。
久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像有根细针藏在肺叶里,吸气的时候扎一下,呼气的时候又扎一下。他以为时间长了针会生锈会折断,可它没有,它只是越来越细,越来越尖,扎得越来越深。
“你想救他们吗?”体内的声音又响起来。
封宸的身体猛地绷直了。他的脊背从微驼的状态瞬间挺起来,肩胛骨往中间收,像一只被惊到的猫。他的眼睛睁大了,瞳孔在月光下微微收缩,眼角的泪痕还没干,但那双眼睛里已经亮起了某种近乎灼热的光。
“想!!!”
这个字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他的喉咙发紧,声音劈了叉,尾音扬上去的时候带了一点颤抖。他的双手撑在石台上,指尖发白,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可那个声音顿了一下。
然后:“他们,救不了。”
封宸的表情凝固了。
他眼睛里的光还没熄灭,但正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黯淡下去。那感觉像是一团被泼了冷水的火,发出的一声,冒起青烟。他的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音。刚才那个“想”字还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堵得他难受。
“为什么?”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被风盖过去。他的肩膀塌下来,整个人重新缩成一团,双手从石台上收回,交叉着抱住了自己的膝盖。下颌抵在膝盖上,眼睛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那些人,已经进入了雪凌溪的循环,进了那归墟之眼,”体内的声音平稳地陈述着,没有起伏,像是背诵一段经文,
“这已经是他们的命。”
“命。”
封宸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扯了一下,是个笑,但又不像笑。那个弧度太短了,短到刚刚牵动唇角肌肉就收了回去。他的手指收紧,攥住了膝头的布料,布料被他攥出几道深深的褶痕。
“放屁!!”
他突然站起来,动作太猛,膝盖撞到了石台边缘,发出一声闷响。他顾不上疼,站在石台上,对着漫星子扬起了脸。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粗重,眼眶泛红,但这次没有眼泪。
“什么所谓的命!!都是狗屁!!”
他喊完之后安静了。
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灌进他的衣领、袖口、每一寸露在外面的皮肤。他打了个寒颤,但依然站得笔直,像是要用这副单薄的身板撑住整个塌下来的。
“孩。”体内的声音低沉地开口,带着一种很淡的、类似于叹息的东西,
“有些时候,自己的命可不是自己掌握的。雪凌溪可以让你重塑肉身,重塑记忆,那你就会被改变,被重塑。这已经是不变的事实。”
封宸站在石台上,一动不动。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的眼神变了。从愤怒变成茫然,又很快从茫然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不甘,又像是恐惧,但最底下还压着一层薄薄的倔强。
“雪凌溪,”他一字一顿地问,“是什么?”
话音刚落,他口袋里的东西忽然烫了一下。
那块五彩石头,不是纪霓裳给的那块。
这块石头,是他从雪地里捡来的,那是父母死后,他在他们倒下的地方,从一滩已经凝固的血泊边拾起来的。那时候石头还是灰扑颇,看不出什么颜色,他以为只是块普通的石头,留着当个念想。后来日子久了,石头开始慢慢显出颜色来,红、黄、蓝、白、黑,五种颜色缠在一起,像五种不同颜色的丝线绞成的绳。
那,纪霓裳走之前,也给了他一块,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纪霓裳给的那块,哪里都找不到了。
现在这块石头在他的口袋里发烫,烫得他腿侧的皮肤针扎一样疼。他伸手进去掏,指尖碰到石头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从石头上迸发出来。
那力量来得毫无征兆。
封宸只觉得眼前一花,旋地转,脚下的石台消失了,头顶的星空消失了,连周围的夜风都消失了。他像是被人从后面猛地推了一把,整个身体往前栽去,失重的感觉包裹了他。
他本能地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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