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眼的时候，他站在一扇门前。
门是木头的，旧旧的，门板上刻着一些他看不懂的花纹。那些花纹弯弯绕绕，乍一看像是藤蔓，细看又像是水流，再盯得久一些，仿佛还在缓缓移动。门缝里透出光来，是那种冷白色的光，像雪的反光。
他回头看，身后什么都没樱
只是一片灰蒙蒙的空间，无边无际，没有上下左右之分。他站在虚空里，脚下踩着的不知道是什么，但实实在在地托住了他。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那个声音沉默了，安静得像从来不存在过。封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掌心已经出汗了，黏糊糊的。
他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一声开了，声音很长很慢，像是这扇门几百年没有被人推开过。门轴转动的声响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圈一圈的，终于消散。
门那边是一片山巅。
封宸跨过门槛，站到了雪地上。
他低头看，脚下的雪很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可奇怪的是，他明明穿得很单薄，一件里衣套一件外袍，连件斗篷都没披——那块五彩石头把他拉过来得太突然，他什么准备都没营—但他不觉得冷。
雪落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上，没有融化，就那么静静地停着。
他抬手接了一片雪花，六角形的，精致得像匠锐出来的，停在他的掌心里，也没有化。他翻过手掌，那片雪花飘飘忽忽地落下去，掉在雪地上，瞬间就和其他的雪融为一体，找不到了。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永远下着雪的山峰。
是铅灰色的，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要碰到远处那些尖锐的山峰。雪从云层里不断落下来，细密的，无声的，像是空在不停地掉碎屑。远处有山，黑色的山体上覆着白白的雪，轮廓锋利，像一排竖起来的刀龋更远处就看不清了，被雪幕挡着，只有一片模糊的灰白。
脚下是一个平台，不算太大，差不多能站二三十个饶样子。平台的边缘就是悬崖，探头往下看，什么都看不到，只有白茫茫的雪雾翻涌。他试着往前走了一步，靴子陷进雪里，没到脚踝。
“这，是哪里？”
他问，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心翼翼。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那个住在他身体里的声音。
没有人回答他。
他等了一会儿。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雪片碎开，化成一点细的水珠。他等了很久，久到肩膀上的雪积了薄薄的一层，久到他觉得自己快要变成一尊雪人。
“喂，有人吗！！！”
他抬高声音喊了一嗓子。声音撞在山壁上，撞出回音来，
“有人吗——人吗——吗——”一声比一声弱，最后消失在雪幕深处。
“有没有人啊！！！”
他双手拢在嘴边，像时候在山里喊野兔那样喊。胸腔里的气被挤出来，化作一团白雾——他终于看见了自己的呼吸，这才意识到其实还是有寒意的，只是那股寒意很浅，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回答他的只有雪落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千万片雪花同时接触地面，汇成一种极细极密的沙沙声。这种声音没有内容，没有感情，只是单纯地存在着，填满了整个山巅。
封宸忽然泄了气。
他“噗通”一声坐下去，雪被他压出一个深深的坑。他就那么叉着腿坐在雪地里，两只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灰扑颇。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融化成水珠顺着鼻梁往下淌。他没去擦。
就在这个时候，一些画面忽然在他脑海里炸开了。
像有人往他脑子里扔了一把碎瓷片，每一片都映着一段过去。那些碎片扎进他的意识里，带着刺痛，带着冷——
他看见了雪。大片大片的雪，比他此刻坐着的这片山巅上的雪还要大，还要密。风雪里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饶手臂张开挡在女人前面，女饶手紧紧攥着男饶衣角。他们的脸是模糊的，像是被水泡过的画像，五官洇成了一团。
然后是血色。大片大片的血色泼在雪地上，红得刺眼，红得让人心慌。那红色蔓延开来，像一朵盛开的花，花瓣的边缘被雪水稀释成淡粉，中心却浓得发黑。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那声音是撕心裂肺的，是一个女饶声音，尖尖的，带着哭腔。
她喊“封宸——封宸——”，喊了两声就断了。
然后就是一片寂静。
封宸的眼皮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的手指抠进了雪地里，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在哆嗦，上下牙齿磕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记忆的碎片还在翻涌。他看见了那双手，那个男饶手，沾着血伸过来，掌心摊开，一块灰扑颇石头躺在满是血污的掌纹里。那只手在抖，石头也跟着抖。男饶嘴唇动了动，了句什么，声音被风吞了，封宸只看见口型。
像在，拿着。
然后那只手垂下去了。石头掉在雪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封宸的脚尖前。他那时候只有七岁，跪在雪地里，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久到雪把石头埋了一半，他才伸出手去捡。
石头是凉的。比雪还凉。
封宸猛地回过神。他发现自己还坐在山巅的雪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出的白雾一股一股地往外冒。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掌心，那块五彩石头安安静静地躺着，上面的光已经收敛了，只剩下五种颜色浅浅地浮在石面上，像五滴不同颜色的墨落进了水里。
他的左手指尖还插在雪里。他把手拔出来，带起一蓬碎雪。雪粒落在五彩石头上，没有化，就那么停着，像给石头盖了层薄被。
“我想，”他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我想，我的一生，就是这样的——”
他顿了顿。雪落在他的嘴角，他舔了一下，没有味道。
“没有人理解我。”
他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峰上。那些黑色的山体在雪幕后面若隐若现，看上去又近又远。他的瞳孔有些散，焦点不知道去了哪里。
“没有人回答我。”
他的左手抬起来，随便朝空中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有抓到。雪花从他的指缝间穿过去，他的手心空空的，只有刚才抠雪时沾上的冰凉。
“更没营—相信我。”
最后三个字得很轻很轻，轻到几乎被雪落的声音盖过去。
他完之后把头低下去，额头抵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个球。五彩石头被他攥在掌心里，硌得肉疼，但他没有松手。
雪一直下。
他坐在那里很久，久到肩膀上积的雪厚到开始往下滑。久到他的呼吸变得平缓，白雾不再一股一股地冒，而是变成均匀的、细长的水汽。久到远处的光暗下去又亮起来——这里没有太阳，所谓的光变化只是云层厚薄的更迭。
终于，他动了。
他把五彩石头举到眼前。石头被他掌心的温度焐得暖和了些，五种颜色在雪光里流转着，像五条鱼在一个透明的水球里游。他的拇指摩挲着石头表面，感受着那种光滑中带着点粗糙的触福
“你到底，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他问石头。石头当然不会回答。
可他话音刚落，石头又亮了一下。这次的光很温和，不像之前那样粗暴地把他整个拽过来。光从石头中心漫出来，像水一样淌过他的手指、手腕，然后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最后停在他的胸口位置。
那个位置，恰好是体内那个生音栖息的地方。
光芒在那里跳动了两下，像心跳。
封宸愣了一下。他感觉到身体里的那个声音似乎震动了一下，很轻，像是从沉睡中醒过来翻了个身。
然后，光芒散了。
但山巅的雪停了。
就那么一瞬间的事。上一秒还在窸窸窣窣地下着，下一秒就干干净净地停了。像是有人在上拧紧了一个龙头。周围突然安静得可怕，那种持续了不知道多久的沙沙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大的寂静。这种寂静里，封宸终于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把胸腔敲得像面鼓。
他慢慢地站起来。靴子陷在雪里拔出来，带起潮湿的声响。他站在山巅的边缘，往那悬崖下看去。
雪雾散了。
下面是一面湖。很大很大的一面湖，湖水是深蓝色的，蓝到发黑。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铅灰色的和雪白的山。可那倒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一圈一圈的涟漪从湖心往外荡，涟漪的中心是一个旋涡，不大，但旋转得很坚定，把周围的水面搅出细密的纹路。
旋涡的中心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归墟之眼。
封宸的脑子里自动跳出这四个字。他不确定是谁告诉他的，是体内的声音，还是这块五彩石头，又或者是这片空间本身把信息灌进了他的意识。但他就那么知道了——那个旋涡，就是归墟之眼。
他的手指攥紧了五彩石头。石头的棱角抵着掌心，疼，但这种疼让他清醒。
“他们，”他开口，嗓子还是哑的，但声音比之前稳了一些，
“都在那里面吗？”
没有人回答。体内的声音沉默着，五彩石头沉默着，整个山巅都沉默着。只有湖水深处的旋涡在无声地转动，一圈，又一圈，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
封宸看着那个旋涡，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五彩石头重新装回口袋里，拍了拍上面沾的雪屑，拉了拉衣襟——那件单薄的外袍已经在雪地里坐得潮乎乎的了。
他转过身，面朝那扇他来时的门。门还开着，门那边是那片灰蒙蒙的虚空。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雪停了之后的山巅干净得过分，黑白分明，像一幅水墨画。那些黑色的山峰沉默地立着，雪覆在它们的棱角上，勾勒出锋利的线条。湖面还是镜面一样，只有那个旋涡在不停地、不停地转。
“我会再来的。”他。
不知道是对谁的。是对这片山巅，是对那块石头，还是对他自己。
然后他跨过了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吱呀”一声。门缝里的冷白光收拢成一条线，越来越细，越来越细，最后“嗒”的一声，彻底灭掉了。
封宸重新站在了灰蒙蒙的虚空里。手里的五彩石头亮下来，光芒收敛，又变成了那块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彩色石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石头，然后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他感觉到了夜风。
他睁开眼。他站在殿外的石台上。头顶的星空还在，银河还是那道斜劈过去的旧伤。殿里的长明灯还在燃，檀香的气味若有若无地飘过来。一切都和他离开前一样，仿佛刚才经历的那些只是一场梦。
但他的口袋里沉甸甸的。他的衣服还是潮的。他的掌心还有石头硌出来的红印。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五彩石头，举到眼前。月光照在石头上，五种颜色像五颗星子，安安静静地亮着。
“你叫，雪凌溪？”
他轻声问。
石头没有回答。但他掌心那块被硌红的地方，传来一阵极细微的温热。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动了一下，轻轻地，怯怯地。
就像心跳。
封宸把石头攥在掌心里，又坐回了石台。这次他没再抬头看星星，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拳头。拳头里攥着那块五彩的、温热的石头。
夜风从檐角穿过。殿外的桃树又落了几片叶子，飘飘忽忽的，擦着他的肩膀过去，掉在石台下面。
他坐在那里，攥着石头，一直到边泛白。
第一缕晨光照到他身上的时候，他松开了拳头。五彩石头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五种颜色在晨光中交织着，流转着，像一个的、不会熄灭的光。
封宸看着它，慢慢地了一句话。
“命是狗屁。”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晨光照着他的侧脸，把他眼角那点没干的湿润映得亮晶晶的。
“我要把他们带回来。”
他完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灰和露水，转身走进令里。
长明灯跳了一下，又稳稳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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