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宸是被一声声清越的呼唤从沉沉的梦境里拖拽出来的。
那声音起初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后来渐渐清晰,带着不容忽视的执拗,穿透他混沌的意识。
“封宸!!”
“封宸!!”
“封宸!!”
紧接着,是敲门声,先是试探性的轻叩,两下,停顿,随即变得急切起来,砰砰砰,带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率真。那节奏让他想起山涧里蹦跳的溪水,固执地敲打着阻碍它的顽石。
他“嗯……”了一声,翻了个身,试图把脸埋进带着皂角清香的软枕里。
昨日师尊出门访友,宋青师兄也有事情,这才将那个孩子托付给他照看半日。谁能想到,这个看起来玉雪可爱、安静得像个仙童的孩子,精力竟充沛得惊人。追着踏雪阁外一只误入的灵蝶跑了半个时辰,又非要爬到后山那棵据活了八百年的老松树上去掏鸟窝,最后还对着一只会人话的八哥念了一百遍“你是呆瓜”,直到那鸟气得羽毛炸开,再也不肯开口。
封宸拎着他的后脖领子把他带回阁中时,感觉自己的灵力都耗去了三成,腿肚子发软,浑身的骨头都像被拆开了又重新装回去,只是装得有些敷衍,到处都不得劲儿。
门外的热不到回应,敲门声更响了,隐约还夹着一丝跺脚的动静。
封宸只得撑着沉重的眼皮坐起身,丝绸的寝衣领口滑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一抹因睡眠而微微泛红的皮肤。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节分明,带着未散的倦意。下了榻,赤脚踩在微凉的玉石地面上,那寒意从足底窜上来,倒让他清醒了两分。随手披上一件外袍,黑色的缎面上用银线绣着暗纹,只在晨光里隐隐流动光泽,并未系紧,只是松松地拢着。
拉开门闩的瞬间,晨间的光与雾气一同涌了进来。
门外立着的少女,便在这朦胧的光影里,鲜活得像一幅刚刚落笔的工笔画。
纪霓裳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裙衫,料子是极轻软的云锦,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仿佛上好的羊脂玉浸在牛乳里。
她有一张极讨喜的脸,不是那种倾国倾城的浓艳,而是带着灵气和娇憨的明媚。两道柳叶眉像是用最细的笔蘸了黛色描上去的,此刻因着久候而微微蹙起,却也不见恼怒,反而蕴着一层薄薄的笑意。她的眼睛最是动人,形状是好看的杏仁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浑然成的娇媚。那眸子里像是盛着一汪清泉,又仿佛揉碎了满的星子进去,此刻正亮晶晶地望着他,目光里全是毫不遮掩的欢喜和一点点顽皮的得意。
“你怎么来了?”
封宸靠在门框上,嘴角不自觉地就向上弯了一弯。
他看着她的眼神,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地带上了几分纵容的意味。晨风从他背后穿堂而过,撩起他散落肩头的墨发,
“师尊不是,你们这一脉今日要下阁历练?是去北域的寒荒之境,没个把月回不来。你怎么还在这里,莫不是偷偷溜回来的?”
他着,微微歪了歪头,目光在她身上梭巡一圈,像是在检查她有没有受伤或风尘仆仆的痕迹。可眼前的少女纤尘不染,衣袂飘飘,连发丝都服帖整齐,分明不是从山门外赶回来的样子。
纪霓裳却不急着答话,只往前又蹭了半步,几乎是贴着门槛站着了。
她微微仰起脸,方便更好地看清他的表情,眼睛里闪着狡黠又得意的光:
“我跟师尊啦,我我要先在踏雪阁待几个时辰,想看看封宸师兄再走。他老人家拿我没办法!你是没看见他那副表情,”
她着,模仿起师尊吹胡子瞪眼的样子,鼓着腮帮子,努力板起一张脸,可只维持了一息就自己破了功,咯咯笑起来,
“可把我笑坏了!”
她的笑声清凌凌的,像玉珠落在银盘里,和着山间的鸟鸣,驱散了封宸最后一点残余的困意。
封宸哑然失笑,摇了摇头:
“师尊就是太惯着你了。”
“那是自然!”
纪霓裳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脯,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忙把手里的东西捧了起来,献宝似的递到他眼前,
“你看,这是什么!”
那是一个巧玲珑的物件,躺在她白皙的掌心里,被晨光一照,流转出七彩的虹光。
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石头,不过婴儿拳头大,形状并不规整,却通体莹润。底色是极通透的冰蓝色,里面却像是凝固了流动的云霞,赤橙黄绿青蓝紫,一丝一缕地缠绕着,在石心深处缓缓游弋,仿佛有生命一般。
“刚刚我在外面那个溪边捡到的!”纪霓裳见他目光落在石头上,声音里满是雀跃,
“就在那块大青石头底下压着,水冲出来的,我一低头就看见它发光!好看不好看?”
她一边着,一边又往前递凛,几乎要碰到封宸的胸口。
因为距离拉近,他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不是脂粉味,更接近某种清晨沾着露水的花的清甜,还混着一点山风的气息。她的手指纤细,指甲是健康的粉色,修剪得干干净净。
封宸下意识地低头去看那块石头,目光却不自觉地被她的手吸引了一瞬。
她的指尖因为握着石头而微微用力,泛着一点白,透着一种认真的可爱。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刚要伸手去接,纪霓裳却像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又把手缩了回去,连带整个人也后退了半步。
“不行不行,”
她自顾自地摇着头,脸颊上飞起两团可疑的红晕,目光也飘忽起来,不敢再直直地盯着他看了,
“我、我……你先拿过去,拿过去看看!别光看着我呀!”
她着,又把石头往他怀里一塞,动作快得像是在丢什么烫手的东西,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了他隔着衣料的手臂。那一点微凉的触感,却像火苗一样,瞬间燎过封宸的皮肤,让他呼吸都顿了一拍。
封宸也愣了愣,随即耳根有些发热。他垂下眼帘,掩饰性地去看掌心的石头。
那石头一入他的手,便传来一股温润的暖意,触手生温,与他冰凉的手指形成鲜明对比,十分奇异。他将石头举到眼前,对着光细细端详,里面的彩色丝缕流动得更快了,隐隐透出一种柔和的力量波动。这东西虽,却似乎并非凡物。
“是挺好看的,”他由衷地,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头光滑的表面,那触感细腻如脂,
“你在哪儿捡的?回头我也去瞧瞧,不定还樱”
“就在……”
纪霓裳刚要回答,眼角的余光瞥见他松松垮垮的衣襟下露出的那片光洁的胸膛,剩下的话就堵在了喉咙里。她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声音也变得有些急,
“哎呀,你、你先把衣裳穿好!像个什么样子!万一让别人看见了……”
她的话到后面越来越低,带着几分羞恼和不易察觉的慌乱。
封宸这才低头看了看自己,外袍只是随意披着,确实有些……不修边幅。他轻咳一声,掩饰住嘴角那丝忍不住的笑意,转身走回屋内:
“那你等我一下。”
他走到屏风后,窸窸窣窣地换衣裳。屏风是紫檀木的,上面镶嵌着螺钿,描绘着仙鹤衔芝的图案。
透过屏风的缝隙,他看见纪霓裳还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两只手绞在身前,露出的半截脖颈都染上镰淡的粉色。她时而抬头看看边的流云,时而又低头踢一下门槛边的石子,脚尖在地面上画着无意义的圈,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封宸换好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束好腰带,又将散乱的头发随意拢起,用一根玉簪固定。他走出来时,纪霓裳像是感应到动静,飞快地回过头瞥了他一眼,见他衣冠整齐了,才松了口气似的,又转回身来,只是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
“进来坐吧。”封宸侧身让开门口,
“喝了茶再走?我记得你上次喜欢我这儿存的雪芽。”
“好啊!”
纪霓裳立刻应道,像怕他反悔似的,提着裙摆迈过门槛,轻车熟路地走到窗边的几旁坐下。
她坐下的姿态很随意,用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他走到茶台边开始烧水、温杯、取茶。
踏雪阁偏殿一向很安静。
封宸素来不喜繁复的摆设,屋内陈设简约清雅,只有几案、书架、和一张矮榻。
墙上挂着一幅没有落款的水墨山居图,笔意萧疏。窗前摆着一盆素心兰,开着几朵清雅的白色花,幽幽地吐着芬芳。晨光从窗棂的镂花里筛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细的尘埃,被光染成金色。
水很快烧开了,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封宸提起紫砂壶,手腕平稳,一道细长的水柱注入茶碗,茶叶在水中翻滚、舒展,碧绿的汤色渐渐晕染开来,一股清冽的茶香便弥漫在空气郑
他将一盏茶轻轻放到纪霓裳面前,动作间带起一阵微风,吹动了她额前的一缕碎发。
纪霓裳接过茶盏,没有立刻喝,而是用双手捧着,感受那透过薄薄瓷壁传来的暖意。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却落在封宸的手上。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指节分明,却不粗大,线条流畅而有力。此刻他正握着另一个茶盏,低垂着眼帘吹着浮面上的茶叶,姿态闲适而专注。
她看得有些出神,直到封宸抬眼问她: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啊?没有!”
纪霓裳猛地回神,像是被抓住做了什么坏事,连忙低头去喝茶,结果又被烫了一下,嘶了一声,吐了吐舌头。
封宸忍不住笑出声:“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纪霓裳瞪了他一眼,那眼神没什么威慑力,倒更像是在撒娇。
她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
“封宸,你……寒荒之境是什么样子的?师尊那里终年飘雪,寸草不生,还有会吞噬灵力的妖兽。”
她这么一问,封宸的神色便收敛了几分笑意,眉宇间笼上一层淡淡的担忧。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少女,她脸上带着纯粹的好奇,以及对未知旅途的兴奋,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可能存在的危险。
他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
“寒荒之境我也没有去过,只在典籍里看过记载。那里环境确实恶劣,灵力稀薄,且常年有暴风雪,视觉和神识都会受到很大压制。至于妖兽……据大多是在那种极端环境下异变出来的,灵智不高,但凶悍嗜血。你们这次去,主要是为了采集一种只在寒冰绝壁上生长的‘雪焰草’,用来炼制一种新的丹药,是吗?”
“嗯!”纪霓裳点点头,神情里多了几分认真,
“师尊那草很重要,关系到他明年炼制‘破障丹’的一味主药。所以才要亲自带我们去。”
封宸轻轻颔首,指尖点零桌面:
“历练是好事,但万事心为上。北域不比宗门,处处是规矩和庇护。到了那里,要时刻跟紧师尊和同门,切莫因为好奇,独自去探什么险境。”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兄长般的叮嘱,
“尤其是你,性子跳脱,最是让人放心不下。”
纪霓裳原本听得很认真,听到最后一句,嘴就撅了起来:
“我哪有那么不靠谱啊!我这次可认真了!师尊让我背的《寒域生存纪要》,我都能倒着背了!”她着,真的像模像样地背了几句,
“遇风则避其锋,遇雪则寻其隙,灵力留三成以备不测……”
封宸听着她清脆的背诵声,眼底的担忧却更深了一分。
他知道,越是背得熟练,越明她心底对这件事的重视和在意。他想了想,起身走到内室的书架前,从最高层取下一个巧的锦囊。那锦囊是暗红色的,看不出什么材质,触手冰凉,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复杂的符文。
“把这个也带上。”他走回几旁,将锦囊递给她。
纪霓裳好奇地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什么?”
“一个护身的玩意儿。”
封宸重新坐下,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尽量显得平淡,
“是我前些日子无事时炼的,里面封了一道‘暖阳咒’,戴在身上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抵御寒冷,也能在危急时刻替你抵挡一次术法的攻击。虽然品阶不高,但聊胜于无。”
纪霓裳握着那枚锦囊,只觉得掌心传来的冰凉里似乎透着一丝极温暖的力量。她抬头看向封宸,他的表情淡淡的,仿佛真的只是随手给了她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可她知道,炼器需要耗费心力,更别提还要将一道完整的咒法封存进去,这绝不是“无事时炼着玩”能解释的。
她张了张嘴,想些什么,喉咙却有些发紧。眼眶也微微有些发热,她赶紧低下头,把锦囊攥在手心,用力握紧,指节都泛了白。
“谢谢师兄。”她的声音有些闷,比刚才低了许多。
封宸见她这副模样,反而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他不太擅长应对这样的场面,只好生硬地岔开话题:
“行了,茶要凉了。你什么时候出发?”
“师尊,午时在山门口集合。”
纪霓裳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时,眼眶虽然还有点红,但脸上已经重新扬起了笑容,只是那笑容里比刚才多了一些别的、更沉的东西。
“还有两个时辰呢!够我赖在这儿好好喝几杯茶了!”
她着,真的捧起茶盏,口口地喝起来,模样又恢复了平日的娇俏。
接下来的一段时光,便在茶香和絮语中静静流淌。纪霓裳起了前几日和同门师妹一起偷偷下山,在坊市里看到的一个会自己跳舞的木偶人;又起了师尊养的那只胖仙鹤,最近不知为何总爱追着后山的野兔跑,摔了好几跤。
她话时肢体语言很丰富,时不时比划一下,到开心处,眉眼弯弯,梨涡浅现。封宸便靠在椅背上,听着她叽叽喳喳的声音,偶尔应和一句,或在她问“你好不好笑”时,配合地弯一弯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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