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从营里抬来,陈老道在病棚接住人。孩子左腿肿得快,肚腹还留着一块青印,老道看过腿,又在肚子上察看许久。母亲以为他不知道治哪儿,抓住他的袖子,叫他先救腿,孩子将来还得走路。
“两处都得看。你先让他躺稳。”
孩子抱着自己的膝盖不许碰,老道只能一边哄,一边等他稍松手。安置好以后,他仍没给母亲一句包好的话,叫她今夜留在这里,若有呕吐或肚子愈发疼,立刻叫自己。
妇茹着头,眼睛始终不离那块青印。王四嫂送水来,她接过去,凑到孩子嘴边。孩子只顾哭,一口也没喝进去,她又端着碗等。
外头的水只够先顾病棚和灶上。剩下的一桶被围在水棚里,谁都怕最后没有自己的。王四嫂没有让五村人独自分,叫各组推妇人来,自己那只罐由自己看着装。胡驮户照眼前的人核数,失踪的两个不再占份,暂在外头挑水、干活的则把水留给家属。
第七组孩子多,要先拿,前面的妇人让出位置,后头又有人不愿,自己照顾病人也要水。掌瓢的一边匀,一边骂,最后谁也没拿够。吵过以后,几名妇人反倒都留下来,等别村的水送到,怕旁人又替本组少盛。
林远去看泉窖,水底黄泥还没落下。他不敢让人马上开盖乱舀,只请王四去催村井已经答应的水,自己同两名挑夫找能轮换的脚力。鞍绳要重配,今日先用人挑。
河岔管事迟些到了,今日还欠的两担可以补,明日得少送,三头骡子要替州里拉边粮。
胡驮户指着沟口问:“这沟谁挖的?你们要用人,一早就来剑好的水,少便少?”
“你当俺不想留骡子?差票在里正那里,你叫州里缓两日去!”
东梁里正只肯再匀一担。昨夜井里比前日更浅,今日已多挑一回,再去,村人就要拦桶。胡驮户还想找别人,河岔管事已经转身要走,林远将他叫住,问照昨日的数,水能不能给,只借桶,由外营的人去挑。
“挑到了算你们的。少了,别再来找俺要。”
管事肯领路,林远便让他等一等,先在营里找人。
“走这一趟,回来还能干什么活?”有人在旁边问。
“这趟便算工。别又让他们抬石。”林远叫来周进才,把改派的人交给他,自己回泉边等。
胡驮户也去了水棚,将几个原要修沟的叫回来。人饿着还得跑水,谁都不高兴,可听不另派一份重活,终究有人去拿了扁担。
王四嫂领妇人去浅沟,只借那里洗涤、取灭火的水,吃喝仍等清水烧过。早上抢下来的几罐浊水,也叫她们留下,放到棚边澄着,不要往锅里倒。一个老妇挪罐时扭了腰,骂了好几句糟蹋东西,旁边人接过罐,谁也没劝她省省气。
午饭迟了。水送齐时,连河岔来的两个挑夫也蹲在棚口要粥,胡驮户将自己那份分过去,饿着去看受赡孩子。孩子已经不大哭,只问母亲,腿是不是被桶压坏了。
到傍晚,泉水渐清,老道看过,先让抬到灶上烧,病人仍用另留的水。取水的人守着窖口,往后只许从桶里分,谁也不再把自家罐伸进去。早上去过的人有几个仍在,互相躲着眼睛,各自领了水回棚。
孩子醒过一回,喝了些米汤,没有吐,肚腹的青处还疼。陈老道答应夜里再看,母亲这才肯松开一直攥着的衣袖,让他出门。
……
铁生同守坡后生检查侧路,是在水重新送下去以后。
后生指着西面一根绊绳,午后便瞧着低了一些,泉边一直吵,他没顾上问。那条路贴着崖脚,不通挑水的石阶,要绕过卧牛石才能到。铁生解开绳结,里面露出刀口,短下的一截被重新系住,外头抹了土。
这回看守的人得准:取水的全从明路挤来,没经过这里。
林远在坡下听完,先去看第十组。沈禾仍在棚边,两个看守都他今日没离开。林远叫他们夜里也别走开。昨日进州报信的人刚回来,图和失粮的报单已交上去,班头却带人查旧铺去了,衙里还没定谁来。
老李问等不等,林远叫他先搬粮。新换的棚子虽比破墙牢靠,夜里若来了持刀的,胡驮户同两个守粮人也拦不住。
寨门以内是第一层外院,西侧旧瓦窑久不存好物,门向着院子;院西木栅出去,便是刚查过的崖脚路。再往里过第二道矮墙,才有可锁粮的干窑。林远看过西窑旧门,叫老李先取三只空袋,用谷壳和土块装起。
铁生明白他要等人来,问真来了一群怎么办。林远让窑后留人,自己在对面的断墙守着,梁五看内墙,老李守更低的沟口。见人多便退,不往黑处追。铁生同老李去看过地形,才答应照办。
外营尚在领最后一轮水,三只袋子抬过寨门,送进西窑。有人问为何又搬,老李照着商量好的话,下面存粮不稳当,西窑腾出一间,先往那里搬。从水棚往上能看见搬袋,却瞧不清袋口,几个人捧着罐议论,早该如此,昨日便不用丢那袋粮了。
入夜后,真正的公粮才由周进才同胡驮户带人抬过内墙,存进干窑。找回的两斗三升也在其中,原来两把锁一起移过来。胡驮户亲眼看见落锁,才将钥匙收好。各家自带的口粮仍留在外营,没人肯全交出来。
陈老道又去了一趟病棚。孩子睡着,叫醒还认得母亲,老道让她有事便往寨里喊,自己今夜不脱衣歇。
林远走到外院西口,铁生已把拦路的木栅合拢,里头却没有插闩。窑门照样锁着,老李最后看过退回内墙的路,招呼众人各去自己的地方。
水棚还有人话。灯下几个女人把空罐拢到一处,又将早上那桶没人肯喝的浑水挪到棚外,给睡觉的人让地方。
……
杜旺在西窑后蹲了一会儿,左腿就撑不住了。
铁生叫他坐下,自己往前挪了些。两人藏在塌墙后,能望到窑门,也能看见外院西口那片木栅。白日搬进去的三只袋靠门放着,门上挂锁,木栅却只虚掩。再往外,崖脚路贴着黑下来的山壁,连那根绊绳也看不见。
杜旺若没人来,明早这些土还得抬回去。铁生没答,只将捆饶绳递给他,让放在手边,别压在腿下。
林远在窑口对面的断墙后,王四同两个长杆手跟着他。老李带三人守低沟,几处相隔不远,西口有事,以短哨相应。可外营在东边坡下,隔着一里多,棚里锅碗的声音飘上来,话却听不清。
梁五守第二道墙。前山管事下午听报后到了寨里,与他一同开柜,先取两杆铳。梁五留一杆守墙,另一杆交给守正门的熟手。余下三杆仍锁着,管事留下候用,没有拿钥匙回前山。本月送铳回州验看时,已另领过守路的药子,梁五将这一份带到墙后,外面罩着油布。
林远过去嘱咐,外面若有人来,先在正门认,别让抱孩子找大夫的摸到内墙下。梁五应了,让他今夜最好把灯提着,自己在暗处未必认得每张脸。
“我真回来,会先喊你。”
“旁人也要喊。”
林远又到门边讲了一遍。胡驮户也在,刚把最后几桶水分下去,问夜里病人要抬上来,能否有冉半坡接。林远让他来叫老李,顺着明路送,别怕路远抄道。胡驮户点头,回去催各组早点睡,谁出棚先一声。
话并不好用。有人嫌他管得太宽,故意往器架边去,他只能跟着;等回来,又不知哪棚的人跑到锅边找吃的。他没有索性全拦住,只将几个组头找齐,让他们认自己的人。
林远看着胡驮户走远,才退回木栅旁。方才有人经过的明路还看得见,西坡上那条道却已没入黑里。王四挪了挪脚,他伸手按住,朝栅门外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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