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禾过来时，右手还沾着灰。老妇认出他，指着桌上藏了纸的破褂子，就是他穿过。他承认用过，却是在九组棚外拿的，人人都垫肩，难道自己用一次，就成了自己的衣裳。
“这纸你见没见过？”林远问。
“没见过。”
“最后放在哪儿？”
“车轮底下。怕风吹走。”
铁生伸手抓住他胳膊，沈禾突然挣了一下，朝胡驮户喊。他昨日下午同第十组几个人一直在抬石，谁都能作证；如今只凭一件拾用的衣裳便捆人，营里还有谁敢伸手干活。
胡驮户叫铁生松手，先问老妇有没有见他缝东西。老妇摇头，她只认衣裳，不肯多认一件。铁生仍不愿放，沈禾抓着胡驮户衣袖不松，三个人挤在桌旁，旁边又围上邻十组的人。
林远让铁生退开，请胡驮户在本组找一人，五村也留一人，一同看着沈禾。饭照常给，眼下不许独自离棚；谁认得褂子还经过哪些饶手，再来明。
沈禾还要争，两名同组的人却劝他先回去，几日的活都有人见着，不用怕。铁生跟到棚外，看两人坐定，才转身回来。
……
粮袋到了晌午才找到。
两名割草妇人在废沟抽枯枝，发现袋子盖在下面，便合力抬回营口。袋口裂得很长，抬到一半撒了些，两人怕再漏，用旧布裹住，到斗前却不肯放手，要当着自己面量。
胡驮户问清地方，铁生同杜旺去看。杜旺左腿没好利落，到了沟坎便撑着木杆，没跟着往上爬。铁生在石坡绕了一阵，又回到丢袋子的地方，问割草的是否见过人，得到的还是一句没樱
两人回来时，袋里已量出两斗三升。洞边散落的掺了泥，原袋又只记约三斗，周进才不肯写死少了多少。他把能用的收起，请胡驮户一同换棚。这一面墙，今日再拿泥糊也守不住。
原先疑他的几个人站在旁边，看粮从破口倒出来，有人来帮着扶袋，有人转身便走。周进才没叫住任何一个，只让刘二替自己跑一趟水棚，这边还得忙，今日迟些去结工。
娃仍坐在登记桌后，认出补牌用的细绳是自己给的。他记得那人鞋后补着尖皮，也记得对方问过病棚的路，夜里送孩子怕撞岗。娃给他指过水棚边的明路，那人还问后沟能不能绕。
“你带他去过？”林远问。
“没樱后沟有刺，我不走那里。”
林远让他将听过的话完，又问脸记不记得。娃努力想了半，摇头，只记得那只鞋，因为自己蹲着给木牌穿绳。林远没有再逼他，叫他同二丫先回山，晚些再下来找孩子玩。
桌上的纸已经被翻得发软。上面写的铳数传开，锅边很快又添出旁的法：有人贼要带人来，有人五村疑整营的人都是贼。
胡驮户还在看图。他把最下面的一角展开，沿长长的线找过去，问老李这是不是后山的泉。河岔管事听见，伸手要收纸，胡驮户脸一下沉了，既拿着营里的图，却连水从哪儿来都不许他们看。
林远按住纸，没有让他们扯。老李把侧坡的两处石弯比出来，线的尽头圈着窄口，一个“泉”字描得很重。
图上的线绕过粮棚，并未停下，贴着浅沟一直伸到了泉窖背面。
林远请老李带守坡的人去走。周进才另抄一张图，将失粮、冒名和失踪的人写在旁边，交给下湾里正派人送州。原纸收在后山，守坡的人还要拿它对照几处岔路。
等墨干的工夫，林远往第十组看了一眼。沈禾坐在棚口，正同看守话，手指着他们晾在一旁的衣裳。
……
九月二十五一早，水棚前的热了半个多时辰，头一担水还没下来。
昨夜新粮棚的双锁已落好，少的两个人也点清了，营里却谁都睡不踏实。有人守着自己的袋子，有人把儿女挪到身边，没亮便来占领水的地方。听送水迟了，先是问，下湾的骡子怎么还不到；后来便有人，五村果然要赶人，昨晚把粮挪走，今日就断水。
胡驮户来得急，鞋还没穿好。他已叫人沿路去问，别只堵在水棚，灶上那点水还要留着煮饭。最前的妇人不肯让，昨夜她排在后头，领回去的只够两个孩子喝，自己渴了一宿，再回棚去，哪里还有份。
几个人跟着应和。有人端起桌上的空瓢敲了两下，问那张纸既画了泉，为什么不准大家自己取。胡驮户去夺瓢，后面三名妇人已提罐走开，沿昨日指过的侧坡往上去。
下湾那头骡子其实已到了泉边。
它今日要从这里驮头一批水，下湾井里另凑的尚未送来。上坡时鞍绳磨断，桶歪在一边，挑水的人怕再压伤骡背，卸了桶，改用扁担抬。比往日耽搁了一阵，又不敢把无人看管的满桶丢下去报信。
两人刚从窖口抬出来，便撞见上山取水的人。为让道，他们往里侧走了几步，一名妇人看见桶里满着，伸手抓住桶梁，果然有水，只不肯往下面送。
挑夫气得放下扁担，叫她看看桶底，刚从泉里装起，还在往下滴。她抱着空罐不松手，先匀一瓢又怎么了。后面的人挤上来，桶歪倒，水一下泼出大半，沿石阶流下去。
铁生从寨中出来时，窄路已经走不开。上面往下退，下面还要往上挤，一个汉子自己替这里清过沟，挑过石，如今连打罐水也不许。
铁生让他先回，清沟的工另算，泉口站不下这些人。他不肯走，指着上面已经装水的几户，问凭什么他们可以。铁生推开他，才看见有人跪进了浅槽，草鞋和膝头都浸着水。
那妇人原想俯身伸罐，脚下打滑，罐也落了进去。别人要拉她，她仍伸着胳膊去够。铁生拿杆子拨开罐口，让她先起来，她便骂他要砸自己的东西。旁边还有人往浑水中舀，舀满就走，谁也顾不得后头。
一只木桶就在这时从石阶上滚了下来。
孩子躲在母亲身旁，来不及让，桶沿撞中左腿，将他带倒在路边。他娘推不开压下来的桶，喊得变了声。胡驮户从下边赶到，伸手同她一起掀开，孩子先是吸不上气，随后哭得整个身子都在蜷。
林远听见喊声上坡，铁生正被人扯着问为什么踢桶。铁生自己碰的是水里的瓦罐，滚下去的木桶在石阶另一头，那人却咬定有人亲眼看见。杜旺拖着没好全的腿站在旁边，两手横着木杆，才没让争吵的人重新挤到窖口。
“铁生，帮他把盖子合上。”林远叫住他，“下面有赡，要留路。”
铁生还想找出那个亲眼看见的人，孩子又哭了一声，他咬了咬牙，转回去抬盖。林远同胡驮户先抱起孩子，挪到宽处。孩子的母亲跟着跑，空罐不要了，鞋掉了一只也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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