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口先响的是木栅。
一名妇人刚抱罐从明路下去，林远还盯着她的背影，王四便碰了碰他的肩。虚掩的木栅被慢慢推开，一个人探身进来，停在那里听。西坡较远处另有一人，影子与矮石混在一起，始终没跟进院。
先来的腰间垂着一件东西，贴腿摆动。林远看不清是不是刀，等那人摸到窑门，听见锁轻轻碰了一声，才将手从王四的杆上移开。
那人没有硬砸。他在门前蹲下，沿门缝试探，门角被敲翘起，露出一条缝。近门那只粮袋稍稍鼓出来，他伸手够了两回，够不着，才取刀去挑。
谷壳从破口落下。
来人抓了一把，又朝里面探，忽然停住。西坡上的同伴已经转身，脚步急起来，杜旺抬头去看，铁生便从窑后扑了出去。
门前那人抽身想跑，短刀还卡着袋。他用力一扯，刀没出来，便丢下不管，迎头却见两根长杆堵了路。铁生从后面揪住他腰带，撕的一声，把外衣扯开。那人转身又抽出一把刀，朝王四连划两下。
王四往旁边躲，手背擦破，脚却踩进门边的谷壳，一跤坐了下去。铁生趁那韧头，抱着腰往窑门撞，两人一道跌过门槛。林远绕到另一侧，拿杆压住持刀的胳膊，直到刀脱手，才腾出一人按住腿。
杜旺已经拿着绳赶到。他跪不得，索性坐在门槛旁，替铁生绕住那饶双腕。那人骂得极难听，声音传到院外，坡下也有人喊，问上面在做什么。
王四把门口的刀拾起，裹住伤手，像在领水的人里见过这张脸。铁生让他认组，王四认不出，只记得那人不肯往后排，自己同他争过。
林远没在此处问口供。逃掉的人走了哪条岔路尚不清楚，外头也许还有同伴。他叫杜旺带人将俘虏拖进窑里，留人看着，铁生跟自己去西口。木栅重新关好、插上闩，守坡后生接住长杆，站到栅内。
西坡上的黑影已经不见。老李在低沟吹了一声短哨，林远刚要向他那头走，东边忽然亮起一团火。
……
北棚的火从后墙烧上草顶，先露一条亮边，随后半面屋顶都映了出来。
林远到半坡时，一名老妇抱着铺盖从棚口出来，后面的人推了她一把，两萨在地上。她还要往里爬，喊锅在里面，胡驮户拽住她，把刚从旁边抬来的水桶塞给她，叫她先帮着递水。
王四嫂将白日那桶浊水抬过来，叫人往相邻草帘上泼，别都往已经烧透的地方送。几只澄着黄水的罐也拿了出来。一个妇人舍不得罐，泼空后仍抱着，别人来接，她才想起还要往沟里舀。
火烤得人退开一圈，靠墙的两条湿草席却暂时挡住了飞出来的火星。林远和几个外营男人拖倒旁边的空棚杆，免得火连过去。杆一落，有人从烟里扑出来，踩着湿泥跑，险些带倒提水的孩子。
胡驮户查守北棚的人，找了两遍，才在棚后发现。那人后脑有血，还能睁眼，问他见着谁，只两个人，指了一回北，又指向旁边的沟。
老李带两个东梁人把他架出来。他们原先守低沟，听见火起便赶到这一边，路口此时已被倒棚与乱跑的人堵住。林远叫将伤者送上山，自己留下同胡驮户清人，才转身，又听见器架那边在喊。
一个蒙脸汉子伸手去摸锁，被胡驮户撞见，拔腿便跑。几个人要追，胡驮户没有离架，只喊取水的别再挤到兵器旁。林远看见那人从人堆里横穿过去，到了烟下，再找便找不着了。
林远招呼棚前的人跟胡驮户救火，自己赶回山上，要看看还有哪处能接伤者。才到寨门，便听见内墙那头连喊两声“站住”。
老李他们正在第一层外院，沿内墙下往南边的接人处走。守正门的铳手见乱人上坡，先徒了梁五身旁，黑中只看见三个人挤在一起，横着一根长东西，朝墙下过来。
老李在喊搭把手，梁五让他们站下，声音撞在院内的救火喊声里，谁也没听清谁。旁边铳手已举起铳，梁五伸手压住，被他挣了一下。
林远跑进外院，先叫了老李的名字，边喊边朝墙上招手。
“抬的伤者！是老李！”
梁五这才看清，抓住铳身不肯松，让同伴往空坡偏过去。林远赶到墙内时，那人仍自己问了，是下面不肯回。他把这句话了三遍，手抖得护火的瓦罐也放不稳。
老李听明白以后，在墙下破口大骂。伤者从他肩上往下滑，他又顾不上骂，同东梁人一道将人抬向南边。
林远接过那杆铳，交给梁五。梁五把两杆都收在自己一侧，让那人先坐下。方才若不是他按住，此刻院里躺的就不止一个。
陈老道接到伤者，问还有没有受赡。林远下面还在点，师父便让他将送伤者的路留出来，先别往那里摆桶堆柴。他叫王四回来清路，又安排一人在门内接，抬到这里，由接应的人喊梁五，不再靠下面的人边跑边答。
外营忽然又起了叫骂。有人把木架推倒，后面几户要去找自己的孩子，一起挤向上山的路。林远望着棚顶的火，已不敢只当有人偷粮。他找来两名跑信后生，让他们往下湾、东梁去。
“外营起火，山下有持械的生人。照约出人，先守路，再来后山。”
两人复过，走南侧背坡下去，余下几村仍经旧定的接信处口传。林远让带话的人顺道告知里正，也要有人进州报急，别只顾往山里来。
……
西窑的俘虏还在挣。
铁生守在那里，听见外头忙，几次想出去，见那人又拿肩蹭碎瓦，只得将他拖回墙角。王四到了，把窑里的破瓦扫开，伤手用袖子包住，站在门旁。
林远回来，先确认西口木栅闩好，问守坡的人是否看见同伙回来。后生没有，崖下倒像有人走，月色照不到，瞧不清。
林远叫他有动静便退来喊人，别自己出栅追。守坡后生答应了，还朝手心吐了口唾沫，握紧木杆。
坡脚这时亮起一支火把，隔一会儿，又亮起几支。
王四起初以为援手到了，提杆要去迎。林远让他等等。下湾从南侧来，东梁来的也该有人在前头报话，这一队却沿官道向北转，随后直向外营走。火把没有四散，几支熄了，后面的人仍跟在同一道上。
更近时，能看见前头的长矛。外营有个男人迎上去，才走几步便返身往回跑，后面有人举起木杆追。他喊了什么，山上听不清，棚前的人却纷纷起身。
铁生走出窑门，看了一阵，先回头叫杜旺把俘虏带走。
林远让王四找管事道人，同梁五开柜取出其余三杆铳；正门立即合拢，来避火、求医的改走南边门，要有人引着，不许独自往内墙闯。
杜旺与王四将俘虏拖起，预备挪到内墙附近。那人本来歪着头，听见山下喊声，忽然又挣了一下。铁生按住他，将腿上的绳稍放长些，让两人能架着走。
北棚的火还没扑灭，官道来的队伍已经进了外营。有几个火把停住，后头的人继续上坡。胡驮户从器架旁朝寨门挥手，刚喊一声，便被人群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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