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分路的那,周进才来得很早。
林远给后山写的信已经封好,请他带回去,师徒都好,已到太原,铁生照看好炉子,几户病家仍找前山。周进才接过,又问那边若来官活,要不要替他们应。
“让铁生先看。你们两个拿不准的,宁可先不接。”
“就怕人家嫌俺们只会修锄。”
“咱们交过一百把刀,还怕他这个?”
周进才笑了,将信放进贴身的包袱。他沈把头应了,下回有空位,还让他跟着走;这一回回山,把四家的钱交清,往后的货便好问了。
陈老道在门口催林远,布车已经套好。周进才送到街口,帮着把褡裢搭上驴背,便被沈家的脚夫叫了回去。
四辆布车向东,沈家的七辆还留在车店里。林远回头时,周进才正弯腰替人抬一捆货,没顾上再朝这边看。
新队的领头人姓郑。沈把头介绍时过,这趟货要送到京城,师徒的跟队钱另付,吃住草料仍由自己出。郑把头看了路引,先同他们讲山路上的事:车陷了要搭手,到了宿头帮着卸盖,夜里别独自出店,谁也没工夫四处找人。
陈老道答应得很干脆。林远问什么时候能到,郑把头往刚亮的上看了一眼,走顺了二十日,若遇雨,就难。
出了太原以后,便不大好。过平定时还只是零星雨,到了井陉,半日也放不了晴。
一到坡道,陈老道便下来步校林远背着衣物,牵驴跟在车后,泥水进了鞋,起先还找个石头倒一倒,后来倒了也白倒,只得接着走。
那下午,第二辆车陷在坡腰。
车夫赶牲口,后面的人一齐推,轮子转了几下,将底下的泥越掏越深。林远抵着车厢,鞋底向后滑,险些跪下去。车夫还在吆喝,郑把头从前面回来,让他先停,卸掉两包布再。
货主的伙计不肯,怕布沾泥。路边连落脚的干地也不多,油布又全盖在货上,一解就要淋湿别的。
“那你拿个法子。”郑把头指着车轮,“还推?推坏了轴,今晚都住这里。”
伙计只好去解最上头那张油布,跟人铺到路边石上。他自己扶住布角,让众人把货抬过去,口里一再嘱咐,别擦地。
林远同车夫抬完第二包,回来帮着往车辙里塞石块。人凑齐再推,车轮总算上了坡,后头又喊再卸一辆。等四辆车都过去,陈老道早在坡上等着,驴由一个脚夫牵住,他坐在路边,杖横在腿上。
林远以为师父在歇气,过去接驴。老道撑着杖起来,起到一半,扶着腰又坐了下去。
“方才扭着了?”
“走多了。缓一缓。”
林远蹲下看他的腿,老道让开,腿没事。郑把头在前面催人,见这里没动,便来问怎么了。
“前头还有多远能住?”林远问。
“过了这道坡,再走六七里。眼下就这一家,到了还不知有没有地方。”
陈老道把杖交给林远,让他扶自己起来。腰直不起,走路倒还行,就是步子迈不开。林远想让他上驴,郑把头拦住,前头下坡,比来时还滑,宁可慢些牵人走。
林远只好将自己的包袱交给车夫,腾出肩膀扶师父。快黑了,他们才进车店。老道坐到炕边,手还搭在徒弟肩上,过了一阵才松开。
店里挤得厉害,晚来的连炕沿也抢不着。林远托人借些热水,先让师父换下湿衣,自己去找郑把头。
“能歇一日么?”
郑把头正在同伙计看布,靠外的一包已浸湿了边。他听见便摇头,只要明早雨,仍得走。
“老人家走不得,可以留这儿养。隔几日还有车来,问店家便是。”
林远知道这也是一条路,站了片刻,又问将行李放到车上要添多少钱。郑把头让伙计看东西,药箱和两饶衣包占地不多,论日收钱,到了京城再结。
林远回来时,老道已经听旁人了,问他是不是想留下。
“您明早若还这么疼,就歇一。”
“歇好了呢?另找人,另付脚钱。你打算在这里等几日?”
“总得能走。”
老道没有接着争,叫他先吃饭。林远端来两碗,自己的先搁在一旁,将晾在绳上的衣裳翻了个面。没烤的那一边还是湿的,他想往火边挪,又怕挤掉旁饶,最后坐过去,用手撑着烘。
老道吃了几口,叫他过来。
“明早先看。老道若走不得,自己会。”
第二日雨了些。陈老道下炕走了一阵,腰能慢慢直起来,便让林远去收东西。衣包和药箱放到布车上,驴只留鞍具,路平了就骑;过窄处,林远空着两只手在旁扶。如此又走了几日,出了山,师父的腰才渐渐缓下来。
……
往北以后,路好走了,车店里的消息也多起来。
有人朝宫烧死了几十人,有人上百,连失火的缘由也各不一样。在保定一处车店吃饭时,邻桌客商查火的抓了不少道人,哪处值房里关着谁,讲得十分仔细。
陈老道过去问玄真的名字,那人摇头,不认得。
“那你的这些,是哪一日见的?”
“俺又没进去。京里来的货郎的,他还在宫门前卖过东西。”
“那个货郎呢?”
“前日就走了。”
老道问完回来,将凉下去的饭吃了。林远想劝,没找到合适的话,只明日不下雨,可以早些动身。此后沿路听见人议论,他也会替师父问一句,始终没问到玄真的确切下落。
到了涿州,驴掌有一处松了,师徒请人重新钉好,又添了草料。林远将一路付过的食宿、渡钱和跟队钱核过,连同尚要付的行李钱留出,银钱合起来只剩三两多。
老道听,问够不够回去。
“原路这样走,怕是不够。”
“那到了便得找事做。”
林远先见玄真,问过那位病饶事,自己便去寻修配的活。老道让他将葭州交讫回执收好,在京里拿出来,人家也未必认,若要从活做起,别嫌少。
“知道。您也别刚到又去给人坐堂,先把腰养好。”
老道把钱包推回去,让他将要付的先结清。
七月初五,车队过了良乡。
从黄河渡口出来,已经走了一个多月。卢沟桥前堵着许多车,桥头有人催,前面却始终动得慢。林远去看,才知一辆运木的车转不开,几个车夫正争谁先退,耽搁到将近午时才让出路。
过桥以后,路上行人多了。有人背铺盖来找活,有人赶牲口送柴,运砖瓦的车尤其多。一个车夫京里修房的地方多得很,塌聊还没收拾完,前阵子连着下雨,又坏了一批。
林远听见有人招木匠,便过去问在哪儿。那人指着前面,几处城门都有揽饶,到时自己问。他还想再问,身后的车已经赶上来,只得让到路旁。
午后,广宁门的城楼露在屋舍上方。
郑把头叫伙计来收余下的行李钱。货入城以后要直送栈里,师徒想往哪里去,须自己找。他把药箱搬下来,顺手给林远指过王掌柜所的车店在哪条路上,便回前车去了。
林远将药箱重新缚上驴背,抬头时,师父已经下了鞍。城门外排着几列车马,军士拿着文书一个个问,后面的人被挤到街边,叫卖的仍挑着担子往里面钻。
老道把旧信从怀里取出来,揭开裹在外面的布看了看,又放回去,换出度牒和路引。
“守一,先到车店放东西。黑以前,咱们去一趟大高玄殿。”
林远接过师父递来的杖,牵着青驴往前挪。前面那辆车终于进了门洞,军士抬手,叫他们上前。
……
进了广宁门,林远先被一辆迎面来的独轮车逼到墙根。车上捆着旧门窗,最上头一根横木伸出来,险些扫着陈老道的脸。他牵住驴,让师父过去,再跟着往前走。
老道记得的路还在,认得的铺子却没剩几家。两人过宣武门往北,沿路问了几次,到西安门外寻着王掌柜所的车店,太阳已经偏了。
店主人还认得回春堂,收下王掌柜的托付,给他们腾了一间屋。林远将药箱搬进去,出来见师父仍站在院里,正请伙计替他指去大高玄殿的路。
“明早去吧。黑前还得往回走。”林远。
“到了这里,倒不急了?”
老道叫他把驴交给店里,自己只带文书和玄真的旧信。伙计听去寻玄真,答应替他们递话。陈老道仍要同行,到令外,伙计上前明来意,将旧信递了进去。过了一阵,出来个年轻道人,看见陈老道便问是不是陕西来的陈道长。
“玄真道长今日不在,去看朝宫的伤者了,晚些回来。二位要不要留个住处?”
老道先问他好不好,听伤早养住了,日日照旧当差,才肯将车店告诉他。年轻道人让两人放心,玄真回来一定传到。
回去的路上,陈老道肯坐下来吃饭了。
他叫了两碗面,吃完自己的,又问林远够不够。林远原想再添一碗,一听价钱,改口要了两个饼。
“方才找人,你倒不嫌走得远。”
“你到了我这年纪,也有个多年不见的朋友,便知道了。”
老道把其中一个饼拿走,撕开泡在面汤里。林远原以为他吃饱了,见他又端起碗,便将另一个也递过去。老道接了,这一顿算玄真的,明日找他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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