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八夜,陈老道直到吃过饭才回屋。
前山、村里都已经走过,最后又到南坡看了伤者一眼。林远将行李摆给他看,药箱用旧布塞实,易碰的瓶子另裹了一层。两饶旧衣和鞋放在一只褡裢里,师父骑驴时,这一包由他背。
买驴、鞍缰、两饶跟队脚钱,再加出门前添的干粮草料,十二两已花去五两。余下七两分作两包,各自贴身收着,从中换的铜钱留着付零碎开销。
娃趴在炕边,看林远收东西。他先前要跟着去,老李没准,现在只问那头驴是不是也去京城。
“去,给你陈爷爷驮东西。”
“到京城就回来?”
林远折衣服的手停了一下。先找玄真,再谈那张方子,事情若有眉目,还不知要等多久。他要在京里住些日子,让娃跟二丫好好认字,回来便接着教。
“住到哪?”
“眼下还不知道。”
娃把炕边的褡裢抱过来,替他往里塞。塞得太满,绳口怎么也收不住,二丫拿走两只鞋,另找了块布包。老道叫她放在最上头,路上还要换。
铁生进来时,两个孩子仍没走。他让妹妹去睡,自己将师徒的杖靠在门边,问明早用不用送到渡口。老道送到村口便成,渡口有商队的人搭手。
“入冬以前,能回便回。”老道又,“真耽搁了,叫人给你们带信。”
娃听见,立即去问父亲离冬还有多少日。老李早在院外等着,没答他,进来替师徒把最后一条捆绳收紧。
“秋里收了粮,俺先搁在原来的窑。院子都在,你们回来有得住。”
陈老道应了一声,又留他们了一阵才散。林远送到门口,娃已经在父亲背上睡了,胳膊还搭着刚才帮忙拿出来的旧袄。老李想抽出来,林远让他明早再送,给孩子盖着下山。
回屋以后,老道把玄真的旧信装进贴身的衣袋。
“明早早点叫我。”
……
刚亮,商队便在村东口等着了。
周进才来得比师徒早,正帮着将最后几包药抬上车。他认出自家村里那几只袋子,伸手再摸一遍绳结,沈把头在前头催,叫他过去数车。
娃也醒了,跟二丫送到坡口。旧袄还回来时,他又问能不能到河边看船。老李不能,铁生今日还要做活,送远了,回来便误半日。
林远让他们回去。二丫已经转身,娃仍跟着,走到老李身边才停下。
“哥哥,京城也有糖葫芦么?”
“应当樱”
“回来带一串。”
“那么远,带回来要坏的。”老李接过话,把儿子拉住,“城里又不是没得卖。回来爹给你买。”
林远朝孩子摆摆手,追上师父。驴背上的药箱已经捆稳,老道却一直走着,趁早凉快,多走些,日头上来再骑。
到了渡口,沈把头先递货单,跟车的人逐个上前应名。轮到周进才,他摸了好一阵才从内襟里取出保结,林远在旁替他提着包袱,等差役看完再递还。师徒的文书另验过,缴了渡钱,才轮上装船。
青驴抵在跳板前不肯走。林远牵了两回,绳子勒得手疼,驴反而往后挣。船家让他松手,先将药箱卸下,自己拿布遮住驴眼,贴着颈边慢慢引。林远跟在旁边扶着,直到四蹄上了船,才敢把绳头接回来。
陈老道坐在药箱旁,叫他过来歇。
船上货多,人只能挤在空隙里。周进才还想找自家那半筐药,沈把头在下一船,叫他别来回动。他便老实坐下,隔着人肩朝岸上望。
渡船离岸以后,老道从怀里取出那张记着地址的纸,又看了一遍。林远问他是不是还有东西忘带,他摇头,把纸收好,挪出一块地方,让徒弟坐到身旁。
午后,七辆车在东岸重新套起。林远帮着抬完药包,正要去牵驴,陈老道已经骑在鞍上,向前头的沈把头问路。
“到太原,十几日够不够?”
沈把头路上顺当便够,还要看收货耽搁多久。老道听完,没再催他,只叫林远上前,跟紧第一辆车。
车夫甩了一鞭,队伍沿坡往上走。林远牵着驴,听见师父又在问,太原那头可曾替他们约上了东行的人。
……
闰六月十二,商队到了太原。
沈把头的十几日,倒没有多耽搁。临县留了一日收药,永宁州外又等过半日验货,过了汾州,车便走得快了些。周进才跟了一路,进城时已会同脚夫一道喊车,让人从哪头让开,哪辆先往院里倒,不用沈把头句句催。
歇脚的车店才卸完货,他便背着那半筐药去找铺子。林远陪他一道,老道留在店里向人打听东行的车。
头一家是沈把头常交货的药行,伙计见了介绍的短帖,把四包药都拆开看过,报的价比葭州高。周进才问过几包的分量,正想应下,伙计又要照铺里的规矩扣耗。
“都干了,路上再没沾过雨。”
“不是你这包。进到铺里,筛过、拣过,还要折一些。”
伙计把几项扣数念给他听。周进才借了笔,在短帖背面算,第一遍算完,叫他再一遍,算到最后,反倒还不及在回春堂卖。
“你方才的一斤那个价,真到交钱时,拿不着?”
伙计也不生气,指着地上几大捆药,旁人都是整批送,铺子要自己收拾,验收一直这么算。周进才把自己带来的柴胡抓起一把,给他看剔过的泥须。
“这在家里拣过了,你再拣,能拣出多少来?”
“那我也不能为你这几斤另开一套价。”
两人到这里,周进才将袋口扎起来。伙计仍忙着过秤,没再留他。
出了门,林远问还找哪家。周进才沈把头给指过另一处,些,离这里也不远,先问过再。
第二家掌柜只肯先收成色好的两包,另外两包须降些价。周进才这回没先算能卖多少,叫他把真要付的钱报出来,连称袋皮、付钱的法子都问定了,才将药倒进笸箩。
两包挑完,他又把另两家饶药拿过去,都是山里自己挖的,粗细差些,尚未坏。掌柜重新掰了几根看,仍不肯加价,倒准他将挑出的碎根带走。
“这个碎的也要带?”林远问。
“回去给人家看。免得只听俺折了多少。”
到傍晚,四包药都卖了。货款合一两八钱,结过两钱货脚,余下一两六钱。比出门前在回春堂问得的价,总共多出三钱;多的主要在那两包好药上,另外两户扣过车脚,所得与葭州差不多。
周进才将四家各应得多少分别记下,算好后还叫林远看了一遍。他自己的吃住由沈家管着,带回去的这一两六钱,一文也没往自己的钱袋里装。
“下回好货多凑些,跑一趟才值。”他。
林远问铁生要的锉看过没樱他看了,价记着,没买。
“那把好的要不少钱。俺回去问他,到底舍不舍得。”
两人回到车店,沈把头已同陈老道定,师徒后日随一队往京里送布的车东校他自己还要留两日,装齐回货便返葭州。周进才跟他回去,仍做装卸点数的活。
“只要道长到了京里有地方住就好。”沈把头,“布车进城有货栈,人家可不管你们落脚。”
老道拿出王掌柜给的地址,先找这家,再去寻人。
沈把头看过,递还给他,又叫周进才吃完饭跟自己去货栈,明日装什么,今晚便要问清。周进才把药钱和四家的短票收好,饭才吃了半碗,便跟着出了门。
林远把地址铺在桌上,问师父认不认得那条街。老道摇头,当年没住过这一带。
“先找到玄真再。到了他那里,总不能连口饭也没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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