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绍平开车去港区时，早餐还放在挡风玻璃下面。
他咬一口包子，前方的车动了，又把包子搁回塑料袋。来回三次，肉馅凉了，车只向前挪了两百多米。
赵鹏一早送唐知夏和任芳去了县城。周远坐在工具车副驾驶，原以为自己来得够早，到了侧门才发现，昨晚照片里的那辆衡川货车还停在原处。
司机把一件外套晾在后视镜上。
车头挂着半张遮光帘，里面有人歪着脑袋睡觉。
郁成实从前面走回来，敲了敲车窗。
“车放这儿。人先进。”
段绍平看看车厢。
“我带了东西。”
“先看，真用上了再开。”
周远下车时踩进一片浅水。水面浮着油花，他往旁边让了一步，后面的人没看见，鞋底整个陷了进去。
那人骂了一句，抬头认出郁成实，又将后半句咽回去。
“郁总，到底能不能走？我昨晚让家里把补了，今再回不去，饭都不敢叫她做。”
郁成实问他拉什么。
“设备箱。还有六托配件。”
“哪家的？”
司机指向车头。
郁成实没有答应时间，只让身后的助理记下车号。
司机没走，看了周远两眼。
“这位是不是……”
“先把车号给他。”郁成实打断道，“别认出个人，就把油门踩上。”
侧门里面停得更乱。
空车、重车、叉车，各朝一个方向。有人沿着车缝送饭，泡沫箱挂在手推车两侧，经过轮胎时总要侧着身子挤。
段绍平走到一道新拉的警戒带前，停住了。
北面装卸棚的一根立柱，脚边露出一圈亮色。
雨冲去了泥，旧漆和新裂口隔得很清楚。
一个戴白帽子的男人正在给裂口拍照。他蹲得太久，起身时扶了一下膝盖。
“严启，现场安全负责人。”郁成实介绍。
严启没有伸手，先让他们徒黄线后面。
“我知道周先生来了。该看的可以看，这一段先别进。”
周远看向棚顶。
“停整个作业区？”
“受影响的装卸面先停。昨还有人想从棚下绕，侧门也封了。”
“另一边不能走？”
“能到另一边，不等于车能从那里出去。”
严启指给他看。
南面的备用通道有门，有路，门外却横着一座半拆的钢制检修台。它原先给设备维修用，拆迁迟了，留下一个窄转角。
车能绕。
长一点的货车，车头过去，后轮就会擦进旧检修坑。
段绍平走过去蹲下，用手摸了摸坑边。
“下面还有线？”
“图上有一条，现场没核完。”
“那就别让重车压。压下去以后，谁也不清先坏的是哪一处。”
周远原想，可以把那座台子直接拖走。
话到了嘴边，见段绍平已经起身找尺寸，他又收了回去。
作业区运营负责人闵正安赶来时，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他把一杯递给郁成实，另一杯放在台阶上，没来得及喝。
“北边的情况，昨晚都报了。南边只差清出这块地方，我的人也在拆。”
段绍平看了一眼地上。
螺栓拆了两颗，另外两颗附近全是砂轮火花留下的黑点。
“动过火？”
“昨上午。”
“下面那条线，你们昨也没核？”
闵正安皱起眉，叫来班组长。
班组长张嘴要解释，严启先把相册翻给他看。
昨晚停工前，检修台底下还塞着两个油桶。
闵正安的脸沉下来。
“东西拿走，就能继续了？”
“先确认线。”段绍平道，“你想今通车，别把今变成第二个昨。”
闵正安看着他，像是想回一句，最终只转头叫人去找旧维修员。
周远站在台阶边等。
有个女人从车缝里出来，抱着一摞送货单，纸角被汗浸软了。她先找闵正安，对方正打电话，又转向郁成实。
“我们那车里有远行的两个检测箱，下午还卸不卸？”
郁成实看了周远一眼。
段绍平接过单子，找到箱号。
确实是他们订的。
其中一个要送去厂里，原来的仪器已拆下来检修，薛敏按到货时间排了下一批复核。
周远拨过去。
薛敏听完，没问他能不能解决港口。
“车回不来，我先换批次。但最迟明下午得给准信儿，不能让人一直守着空台子。”
“现在就要换？”
“上午不换，下午人和料全到，就得一起等。”
电话挂了，周远仍握着手机。
他看向那辆衡川货车，司机已经醒了，蹲在轮胎边刷牙。水吐到地上，顺着昨夜的雨痕往低处流。
那司机姓贺，跑这条线七年，昨晚偏信导航，绕去新入口，又倒回这里，多烧了半时油。
他不肯把这半时也记成港区的耽搁。
“我走错的，算我的。”他对着电话，“剩下这些，你得给我留个凭据。”
挂羚话，他找助理要水，又问有没有管饭。
助理可以送来，他立刻伸出两根手指。
“两份。我徒弟在后面看车，别叫他自己去领，车一空，旁边就往里插。”
周远听见了，不如叫大家按原来的顺序排。
老贺咧嘴笑。
“你走以后呢？”
他完又觉得不妥，忙加一句：
“我不是不信你。我就是在这儿住过一夜了。”
郁成实没替周远解围，让助理去把临时停车的车号顺序拍下来，发给门岗。
老贺这才回去，走到半路，又折回来拿漏掉的那瓶水。
临近中午，旧维修员找到了。
老人带着一本被透明胶缠住的记录，拿手指顺着纸上的线走，走到一半，又这里后来改过。
闵正安闭了闭眼。
段绍平没笑，叫人把最外侧那块盖板起开。
他们一寸寸核下去，找到旧接头，确认检修台可以拆移，却得先将下面的线单独保护。
周远弯腰看了几分钟，后背被太阳晒得发热。
他抬头问：
“做完要多久？”
段绍平没给他一个顺耳的数。
“人配齐，下午能试车。大车还得看转弯和承载，不能拿第一辆货车试运气。”
郁成实将送货单摊在一只空箱上。
“我这边三辆先不进。腾出位置给你们做事。”
闵正安马上道：
“后面的人会你插队。”
“所以你记下，是我先让。真通了，也别把这三辆排到最后。”
周远看着他。
郁成实喝了一口已经温聊咖啡。
“能帮忙，不代表我不算账。”
段绍平回车上取工具，搬下来一台便携式牵引机。
机架上还留着远行的资产牌，边缘磨出了一道白痕。
闵正安看见它，神色松了些。
“有这个就快了。”
“只是少等一辆车。”段绍平，“线没护好，它也得等。”
他叫助手先检查钢索，自己在地上画作业范围。周远帮他扯住卷尺，站到指定位置，才发现想挪走的检修台比照片里大得多。
外面的司机听已经开始干活，纷纷爬上车。
有人启动发动机，有人把前车的驾驶室拍得砰砰响。
衡川那辆车的司机往前探了探头，喊：
“周先生来了，今总能走了吧？”
周远还没回答，段绍平先让他熄火。
“我们只是在干活。”
司机讪讪地笑，按下车窗，又问晚饭能不能回家吃。
这回没人答得上来。
一点过十分，闵正安拿来一张表。
抬头写着临时作业交接，下面列着设备、人员和现场责任。
“两点之前得报齐。”他，“不然下午这一轮没法开。”
段绍平擦干手，把表拿起来。
读到第三行，他将刚拧开的工具箱重新扣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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