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强撑着身子回到卧室,坐到化妆台前,心跳还因为刚才听到的对话而无法平静。
我无法准确的叙述现在的心情,是应该为他大费周章来保护我而感到高兴,还是应该为他视其他的人命如草芥而感到恐惧。
男人推门进来时,我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
“你听到了?”他走过来。
我点头。
他走过来,刚才阴沉着的脸,现在竟然有了些讨好,“你如今知道了吧,我对你的真心。”
我的背感觉凉飕飕的,脸上扯出一枚苦笑,“你爸那边的政敌要逼你爸出手,所以把矛头指向了我,你一直苦苦在想如何让我脱身,没想到遇到了陈念,和我长得五分像,所以安排她做替死鬼。”
他挑了挑眉毛,有些得意,“不光是?”
“还有什么?”
我突然觉得我认识的周清逸只不过是很微的一部分,我原以为虽在这种家庭里长大,心狠是生存法则,但他的本质还是好的,今日却突然明白了,阴狠狡诈似乎不是被迫,是他的主动选择。
“没什么,别问了。”他站起来,在我的化妆桌台拿了把梳子,为我梳头发,如果是往常,我会为他这个举动而感动,但现在我的头皮却随着他手指的穿插而发麻。
我又继续。
“还因为陈念承认是自己拍了刘国明,你要有个交代。”
他没话,我继续。
“虽然当时刘国明没有发现偷拍,但是后来陈念守着其他服务员承认了自己拍了刘国明的照片,周氏拿了万柳的地,万一日后偷拍的事儿流出去,传到刘国明的耳朵里,查到是你这边安排的,到时候你也有个交代了。”
“所以你预想的是陈念顺势被炸死,这个锅大家都甩不清,都当哑巴,把这个亏给咽下去,就当什么事儿都没发生。”
“结果没想到你们口中的那个郭海东怕事大,把驾驶座下面的炸药的分量放少了,结果没炸死,只是炸伤了。”
“周总,我的对吗?”
我摁住他为我梳发的手,转过身去,抬头看他,眼前的男人额头上的疤还没有愈合,本来清瘦文气的脸,因为这道疤的存在,徒增了一份匪气。
他捏着我的下巴,“林风,你比我刚认识你的时候聪明多了。”
他似乎没有感受到我情绪的变化,像是事成之后放松复盘。
“能猜到这里已经很聪明了。”
“那你们刚才的顶罪是什么,最后是怎么处理的。”
“有人愿意顶罪。”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怎么可能有人愿意顶罪。”我噌的站起来,怎么越清楚事情的真相,我越不明白了,怎么会有人愿意定罪,周清逸是受害者,怎么不继续追究真凶的责任。
“林风,这个世界上有许多想用命换钱的人。”他似笑非笑,“有些人穷的只剩下一条命了,自然愿意顶罪。”
“我不愿意继续追究,是因为追的更深,会带出来很多的人。”
我被他的无法无和肆无忌惮惊到,原来世上真的有这么一撮人,是社会规则的制定者和掌控者,而我们只是在他们的制定的规则下生存。
“用你的轻伤去换你爸爸的高位,确实很值。”我冷哼一声,“哦不,不光是你的轻伤,还有顶罪的那个饶命和陈念的半条命,不过这些可以忽略不计。”
“都是些——不重要的人。”
他仍旧轻描淡写,不知道我此时已经彻底对他失了望。
之前都是沉浸在情爱里,只觉得他对我好就够了,后来他对我不够好,或者他对别人也挺好,我只是开始怀疑他的真心。
直至今日,他将人命的如同草芥一般,让我怀疑他是否有心。
或许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
*
我托金姐给我打听陈念目前在哪个医院,准备去看看她。
原本以为都是一起送医,陈念也会被安排到和润,没想到金姐发来的地址是城郊的一家医院,离我住的地方很远。
没有惊动其他人,我还是选择了打车,况且我现在对开车也已经有了阴影,总觉得车座位下面被别人塞了炸药包。
车子大概颠簸了一个时,才到这家破旧的医院门口,门诊加住院部一共才两栋楼。
我跟着手机上金姐发来的病房号,爬上狭窄的楼梯,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混着霉味的气息。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尖锐的叫骂声。
“你每日哭有什么用,跑去那种地方陪酒,跟了一个男人,结果呢,现在倒好,脸都炸花了,人家不要你了,还想让我伺候你?我上辈子欠你的吗!”
透过病房的透明玻璃,一个中年女人站在病床边,背影佝偻着,头发烫着过时的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色外套。她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指着病床上的人,唾沫星子横飞。
我推开门后,陈念看到我,愣住,然后让她妈出去,她妈没动,走过来围着我绕了一圈,问她我是什么人。
陈念没话。
我面无表情,我是周家的。
“周家的?周家到底几个太太,前脚走一个,这又来一个?”
“怎么把我女儿当猴看了?”
虽在我面前不敢大骂,但女人一直在琐碎的嘟囔。
“你先出去,妈。”
陈念没有包纱布的半边脸因羞愧变得红,她最不堪的样子展现给了最讨厌的人,真是屈辱的一。
中年妇女看了一眼她,又看了眼我,嘟嘟囔囔的出去了。
“你满意了?你赢了?”时间过去这么久了,她还这么恨我。
我看着她,没有浓妆的装饰,暴露了真实年纪,看起来更显了,和林遥一般大,却被卷进了这场斗争里做了边角料。
“我赢什么了?”我苦笑一声,这个女孩子到如今了,竟然还在为这点儿事想不通。
“你赢了周清逸,你生下了周家的孩子,我差点死在火里,你却平安无虞,怎么现在还要逼我出你赢哪了吗?林风,你就是个婊子。”
她的烧伤面积很大,估计一辈子都会与丑陋的伤疤如影随形,现在因为愤怒,双手用力拍桌子,脸上也因为情绪变得更加狰狞。
“你早就羡慕我比你长的好看,故意让我陪老头子,就怕周清逸看上我,我偏不让你如意,我就要故意在他面前出现,结果他还真喜欢我,你当时都要气死了吧!”
我面无表情,看着陈念的嘶吼。
“林风,你不要得意,就算我现在烧伤了,那周清逸也曾经是爱过我的,你懂不懂,他我是他睡过最嫩的,他在我身上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这种感觉你能给他吗?!”
她因激动,皮肤撕扯,伤口处殷出点点鲜血。
我的心被剜了一下,这话确实像他嘴里出来的。
“我不能”,我因她的聒噪揉了揉眉头,“我这次来不是向你示威,我也没觉得自己赢。”
接着从手包里拿出一张卡,放到了她病床旁边的桌上,“我知道周家已经给过你抚慰金,这是我的心意。”
陈念的悲惨,因周清逸而起,毁于我手,无论如何,她是替我了,我不想再与她争辩,我这次来的目的就是送一些钱,以作弥补。
她看着桌上的卡,没话,我见她没再什么,站起来,准备离去。
“林风——”
我有些恍惚自己听错了,转过头看她。
“能不能让我再见他一面,我不信他这么狠心。”她的眼泪淌过她的疤,好好的一张脸,就这样坏了,“他曾爱我的,他曾,那在栖梧,他一眼就喜欢上我聊,怎么会,怎么会...”
女孩捂面哭泣。
她应该怎么都想不到,这个爱她的男人曾想炸死她吧,还是多亏了别人心慈手软,少放了炸药的含量,她才逃过一劫。
都婊子无情,到底是谁无情。
“从来没有人拦着他见你,想来他自然会来,不来,自然就是不想来。”
走出病房门,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
门口的中年女人一直守着,看我出来后,脸色没有那么难看了,朝我点了个头,然后推门进去扑向我放在桌上的那张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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