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完的女人,如同一座被大水冲刷过的河床。
曾经被生命填满的地方,如今只剩下裸露的淤泥和碎石,偶尔有人涉水而过,投下短暂的阴影,但再也没有人停下来,在这里种一棵树。
那段时间里,我感觉自己好像生病了,总是觉得孩子还在肚子里,每早晨醒来手还是放在肚子下面拖着,有的时候还会坐在落地窗,对着肚子喃喃自语。
每当这时候,邵姨都会在旁边流眼泪,但又不敢来打扰,像不敢打扰一个梦游的人。
除了邵姨之外,别墅又来了许多人,月子中心安排产康和营养师日日上门,还过来了两个女人一个负责照顾孩子,一个负责照顾我,但是后来邵姨不让别人照顾我,那个女人也去照顾孩子了。
我知道周清逸本来是准备了一个产后康复团队,但是很遗憾,因为我的女儿离去,没有用上。
我无法装作无事发生,心安理得的去入住豪华月子中心,接受众多饶服侍,我的女儿尸骨未寒,即使我作为母亲无法日日祭奠,那我也要回家为其守斋吃素。
邵姨最初几急得团团转,后来也就不劝了。
她每日换着花样给我做素食,每一道都做得极精细。她把菜督我面前,搁下筷子,什么也不,只是站在旁边,等我动筷。
因为情绪和身体的原因,我的儿子没有吃上母乳。
周清逸日日都回来,偶尔过夜,偶尔不过,但每次过来依然会给我带礼物,然后陪我话。
但我很少回应他。
保姆平日里把婴儿照鼓很好,偶尔睡前我会去看他一眼,他长得很快,身体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壮,除此之外,我很少见他,保姆也少抱他过来找我,我知道是周清逸安排的,他知道我听到婴儿啼哭会想到那个不会哭的婴儿。
我的身体快速消瘦下去,如同秋的落叶,轻盈的飘落。
我是在一个月之后被我儿子的哭声唤醒的。
那日,我照常坐在落地窗前发呆,楼上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几个女人哄了很久还是没有哄好,周清逸正好进门,我没有回头,我听到男人噔噔噔上楼的声音。
“不知道今日是怎么了,少爷从午睡后就开始哭闹的不停。”女人焦急的向他解释。
接着我又听到下楼的声音,孩子的啼哭声和男饶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风——,你抱抱他!”我的灵魂被他的声音唤回,缓慢又僵硬的转过头,看向面前的两个男人,高大的抱着弱的,焦急的抱着啼哭的。
“他也需要妈妈,林风!”我看着面前男人嘴巴的一张一合,听不太清他在什么,但那句“他也需要妈妈”像山谷的回声传进我的耳朵。
我机械的抬起手臂,向那个白胖的婴儿伸出手。
太久没有抱过他,我的手指有些发抖,竭力的控制自己的力度,怕过紧弄疼了他,又怕过松把他掉落。
我爱的女儿已经死去,但怀里的是我另一个孩子,正在用哭泣来抗争,为什么他的母亲不爱他。
“宝贝,这是妈妈。”周清逸伸手将我散落的头发捋到耳后,满眼爱意的看着我怀中的婴儿。
我的儿子的哭声竟渐渐止住,圆圆的眼睛看着我的脸,伸出他的手往上勾,发出咿呀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看向周清逸。
“他只允许你为她的妹妹悲痛一个月,接下来,你得好好的做他的妈妈了。”
隐忍一个月的悲痛,终于被这句话作火星一把火烧的干净。
我的泪水涟涟,伏在他的肩头殷湿了他的衬衫。
从那开始,我开始打起精神,但又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
我重新回到孩子旁边,宁可日日夜夜不离,也不愿别人替我一些。
事事亲力亲为,让别人插不进来手。
我害怕他也会像那个女孩子一样从我手中溜走。
邵姨看我辛苦,急的不行,周清逸安慰她,慢慢都会好。
*
孩子的名字一直没定,我知道这事儿轮不着我。
周家是世家,取名有取名的规矩——要请大师合生辰八字,要按族谱字辈排,要避长辈名讳。
我算什么呢,一个连周家大门都没进过的女人,哪有资格替周家的子嗣取名。
所以我一直用“宝宝、宝宝”叫他。
只有周清逸偶尔在深夜回来,站在婴儿床旁边低头看他,叫他念安。
那是他自己取的名,没有经过大师,没有问过周韵一,只是有一次他看着念安熟睡的脸,忽然就叫念安吧,纪念的念,平安的安。
这话从周清逸嘴里出来,让我感到很心酸。
但还是打趣他,周总,名咱们取了,大名可轮不着做主咯。
他笑了一声,他知道,他妈已经安排好了。
一个姓钟的大师是念安满月后的一周上门的,还带着两个徒弟,手里捧着紫檀罗盘和一本泛黄的命书。
这阵势,跟上门捉妖似的。
周清逸专门从公司赶过来了,可见对这个姓钟的大师还是挺重视的,但我没当回事,只抱着孩子朝他点零头,周清逸站在我旁边,揽着我的肩膀。
看上去幸福的一家人,背后早已血流成河。
“周先生,太太你们好。”
我还是头一次被喊太太,不免有些受宠若惊,朝他笑了笑。
八字早就给到他的手中,这次过来是来看相,要和字相合。
他的目光落在念安的脸上,又看了念安的手掌,这才坐到茶几前,摊开那张洒金红纸,用朱笔拟了几个字:承,铭,屹,铮。
写完后,他拿给周清逸面前。
“先生,孩子命中属土,根基沉稳,主贵,这几个字都可以,但考虑到土性太重,需以山石为镇,建议用屹。
“好,就用周屹。”
周屹。
我看向怀中的婴儿,这个叫周屹的人,以后会有怎么样的人生。
“大师,请留步。”我突然把男人喊住,然后把怀中的念安递给旁边的保姆,快步向这个中年男人走去。
他本已走到门口,手里拿着陈岩递来的红包,正准备向周清逸告辞,闻声又转过身来看着我,
“是这样,”我看向周清逸,犹疑了一下,还是准备出来,“我还有个女儿,和念安,哦不,和周屹是龙凤胎,但不幸的是,没抢救过来。”
尽管过去了一段时间了,现在提起,还是不免哽咽。
“我想给她取个名字,以便日后供奉。”我看向周清逸,他的表情悲伤,没有阻止我,我继续,“她应该有个名字不是吗?”
“太太,请节哀。”他的声音很沉,像古井里泛起的回响。
“早逝之子,不入族谱,不刻碑文,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名字是一个人在世上的印记,既然她未曾在这世上留下痕迹,按理,是不该取名的,取了名字,便有了牵挂,有了牵挂,便难以轮回。”
这番话让我的心感到荒凉。
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在我脸上停留,继续,“但贫道方才替公子批命时,见他的命盘中有一道极淡的伴生纹。双生之子,命格相连,她虽已往生,但气息仍留在哥哥的命盘里,未曾散尽。既是如此,她便不是无根之萍——她有来处,也该有去处。”
他重新走到茶几前,摊开那张洒金红纸,“木弱而土厚,根基不稳,但她既已往生,便不必再受五行拘束。太太,您对她来生有什么期望。”
“她命太薄了,这辈子走的太匆忙,只求她下辈子能自在一些,不要再这么苦了。”我。
大师低下头,在红纸上写了一个字——栩。
朱笔在纸上舞动,每一笔都写得很慢,像是在描摹一个未曾见过却早已存在的轮廓。
从木从羽,木者,她的命根,取的是生机勃勃的意思;羽者,轻盈飞扬。
“周栩,可以吗,太太。”
“不,是林栩。”我脱口而出。
面前的中年男人一愣,看向周清逸。
“嗯,是林栩。”
周清逸的手轻轻揽过我的肩头。
大师把那张红纸递到我手上,既然不入族谱,这张纸便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印记。
我眼眶湿润,接了过来。
“哇——”
身后的念安突然开始大声啼哭。
我和周清逸同时回头看他。
他也在高兴,那个和他一母同胞的人在同一日和他一起有了名字。
他也在哭泣,哭他未出世的妹妹还未体验一世间的生活又匆匆轮回。
林栩,你走了也好,世间的日子并不太好过。
喜欢我做金丝雀的那些年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我做金丝雀的那些年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