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逸要订婚了。
不是上次那种“被逼无奈”的虚晃一枪,是真的。
他甚至没提前告诉我,大概是自己也没想好怎么跟我解释,也许他压根不打算解释,订婚这种事,对于世家来就是商业流程,何须向我解释。
其实上次和好,不就代表我已经默认当他的外室了吗?
他没承诺退婚,我也没要求他退婚,条件重新谈过——他给我钱,给我复课的机会,给我演出的资源。
我给他什么呢?一个不闹腾的情妇,一个打完架还知道撒谎圆场的女人。
很划算。
可以我们二人都没有吃亏。
只是我太把那些温情的瞬间当回事了。
他在浴缸里给我洗伤口的时候,我觉得他在心疼我;他在派出所担保书上签字的时候,我觉得他在保护我;他让我坐在饭局上被许院长认识的时候,我觉得他在为我认真铺路;他跟我“你是我自己选的”的时候,我觉得他是认真的。
也许他确实认真过,但对他们这个圈子的人来,选择是一回事,婚姻是另一回事。
我拿起手机,翻到和他的对话框。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恭喜。”
就两个字。没有感叹号,没有表情包,没有任何阴阳怪气的痕迹。
我只想表达,我已经知晓这件事,并且我接受了。
接受你订婚,接受你和方青棠的婚期,接受自己外室的身份。
盘子里那几片发黄的苹果被我拿起一片咬了一口,又涩又韧,但还是咽下去了,就当是预演,从今起要习惯把不好吃的东西都咽下去,窗外银杏全秃了,枝丫戳着灰蒙蒙的空。
我靠在沙发上,把那盘快坏掉的苹果一片一片全吃了。
那条消息发过去之后,我一直没等到回复。
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像一块沉默的墓碑。
我隔一会儿就翻过来看一眼,没有新消息。
屏幕亮了两次,一次是气预报,一次是班级群发的课表安排。
到了晚上般多,我在家里实在待不住了。
这房子太大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邵姨在厨房做饭,香味弥漫了整个客厅。以前饭菜香让我觉得安心,今晚只觉得闷。
我在客厅里转了两圈,换了件外出的衣服,套上那双宽松的雪地靴,出门开车去了金碧辉煌。
那从赌场回来之后脚踝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踩刹车的时候还是隐隐发酸。
金姐正在办公室和经理事儿,看到我进来,便抬手让对面正在汇报的人出去,又让人送了瓶威士忌和一桶冰块进来。
拧开瓶盖,他给我倒了半杯酒。
我端起来一口干了,辣得眼泪都快呛出来,但喉咙里那个堵着的东西好像被冲开了一点。
“他要订婚了。”我。
金姐没接话,又给我倒了半杯。
女人今换了个深蓝色的发簪,嘴唇涂了很正的红,但看我的表情没比她看老周的时候开心多少,那张脸上的平静底下压着很多还没组织成句子的粗话。
“沈予安给我打的电话。他周清逸亲口的,还邀请他了。”我端起第二杯,又干了。
酒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开始发热,但胸口那块还是凉的。
冰凉。
我靠在金姐肩上,酒意开始往上涌,眼泪不知道为什么也一起往上涌,忍了这么多,突然全崩了。
“姐,我发了个恭喜,他连个标点都没回。”
金姐沉默了很久,直到我肩背的抖动彻底停下,她才轻轻按了按我的脑后。然后她站起来,把我从沙发上拽起来,让保卫帮忙扶下楼。
我被金姐架上车的路上忽然了一句,想给他打电话。她正在帮我系安全带,听我这么只顿了一下,打吧,不打你今晚睡不着。
然后她帮我把拨号键调到周清逸的名字上,车门帮我关好,靠在车窗外点了一根新的烟。
阿正上次给我用过的那个塑料医药包还在她的副驾格子边沿露出一角,她随手塞回抽屉,抽完烟后,跟着我一起上车后示意司机开车。
电话响了很久。然后转入语音信箱,我不甘心,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的时候我已经半靠在副驾上,手机贴在耳朵上,依旧没有人接。
后来是金姐把我送回了别墅,交给邵姨。
我记得自己趴在邵姨肩膀上,含含糊糊了句什么,我也不记得,只记得邵姨姐你喝多了,我扶你上去洗澡。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下午。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刺眼的光,我翻了个身,头痛欲裂,嘴里像含了张砂纸。
床边的床头柜上搁了杯温水,还冒着热气。
我正撑起身子还没下床,就听见楼下有隐隐约约的话声。
他的声音。
周清逸。
声线很低,隔着一层地板传上来,听不清具体在什么,但那几个模糊的音节却如同音符让我的情绪跳跃。
他来了。
他终于来了。
他不生我气了,我也不生他气了——都算了。
现在什么都不想争,只要他还在。
我要跟他恭喜,不是阴阳怪气那种,是真的恭喜。恭喜你订婚,恭喜你要娶她,我都接受,我不闹了,我再也不闹了,你只要还来找我就校
我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睡衣领口歪到一边,头发乱得像个鸡窝,嘴里的砂纸味儿还没散干净,但那一瞬间什么都顾不上了。
我几乎是冲下楼梯的,一步两级,踩得木板咚咚响,好像慢一秒他就会走掉,慢一秒我就来不及把心里那点软弱塞给他。
冲到客厅的时候我还差点被沙发角绊倒,然后我猛地站住了。
客厅里站了三个人。
周清逸站在中央,西装革履,大衣搭在前臂上,应该是刚到不久。
方青棠站在他旁边,穿了一套珍珠白的套装,头发挽得一丝不苟,优雅得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她一只手轻轻挽着他的臂弯,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迹
两个人站在一起的姿态很自然,像是已经这样做过无数次。
陈岩站在旁边,手里也拿着一份文件,看到我从楼梯上冲下来,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往后退了一步。
方青棠先转过头。
她看到我披头散发光着脚站在楼梯口的样子,目光从上到下轻轻扫了一遍,从乱糟糟的头发到歪掉的睡衣领口,从光着的脚到膝盖上还没完全消湍淤青。
然后她微微弯了一下唇角。
“林姐起了,正好我们刚在商量些事情,你也坐下来听听。”
她完这句话,朝邵姨那边看了一眼,语气亲切得像在吩咐自家的老佣人。
“邵姨,麻烦给林姐倒杯温水,她刚起来,嗓子应该不太舒服。”
这点让我非常不舒服,我感觉自己最后的领地也被她抢走。
邵姨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抿了抿,她在这里干了半年多,对方青棠这种女主人式的口吻显然也不太习惯,但她什么也没,转身去厨房倒水了。
这一刻她也乖乖听从了方青棠的指挥。
我现在彻头彻尾是个外人,住着别饶房子,喝着别饶水,站在别人未婚夫的客厅里。
周清逸始终没话,只是坐在单人沙发上。
从我这个方向看过去,只能看到他的侧脸,让我感到冰冷和陌生。
他默认让她全权主持这场谈话。
我在楼梯口站了片刻,走了下来,在离周清逸最远的那个单人沙发上坐下。
方青棠看到我的选择,没有表示任何异议。
陈岩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把手里那份文件摊开来,低声,“周总,这份文件需要您签下字”,他快速把文件翻到签字页,周清逸接过去签了,笔尖压在纸面上,在这栋安静的房子沙沙作响。
陈岩收好文件,往后退了一步,了句“那我先回公司。”然后逃似的走了。
门带上之后,客厅里只剩我们三个。
我静静的坐着,等待对面这对未婚夫妇的某一个开口,从未有过如此孤立无援的时刻,竟委屈的想掉下泪来,但因为要强的性格,努力忍着。
“林姐,清逸跟我商量过了,这栋别墅,在我们婚后,你依然有居住权。”
女人完,看了一眼周清逸,他没话,于是她继续。
“如果你不放心,可以去房管局做居住权备案,手续周家这边会全力配合,婚后,我和清逸不会把这里收回。”
婚后,这个词从她嘴里出来,像一枚按铃,把我从宿醉的眩晕里彻底按醒。
她开了个不错的条件,终身居住权。
我瞥了一眼男人,他还是那个姿势,手搁在膝盖上,视线落在我面前的茶几上,没看我,也没看方青棠,他一言不发,像一堵被推来推去的墙。
好得很。
我把邵姨递的那杯温水端起来,喝了口润了润嗓子,不急不慢的开口
“那就谢谢方姐了,居住权备案的事,确实有必要,改让陈岩帮我约个时间。”
“不客气,还有一件事。”
她把深蓝色的文件夹翻开搁在自己膝上。
“对外,包括学校、媒体、周家的商业伙伴,你的身份是周家资助的女学生,从你休学起就在接受资助,现在住的房子也是周家的教育赞助计划的一部分,这个法,你能接受吗。”
我有些愣住,显然他们夫妇二人都已商议好怎么安置我,但是我惊讶的是理由的冠冕堂皇,和方青棠的肚量和让步。
“我本来就是周家资助的女学生。”我把杯子搁在茶几上,“没有其他的身份,这个法很好,以后就这么。”
方青棠看着我的眼睛,微微颔首,算是对我回答的认可。
“最后一件事。”
她把文件夹合上,搁在茶几上,然后伸手握住了周清逸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我女性朋友比较少,清逸应该知道,平日圈子里熟悉的人大多是长辈,同辈的屈指可数,但最近请风水师傅看婚事,他我需要找一位属兔的女孩做伴娘,属兔的,二十岁,冬末春初生,日子、时辰都对了好几个人选,不是属相冲就是宫相冲。”
她停了一下,“清逸跟我提过,林姐正好属兔。”
属兔。
我确实是属兔的。
我没接话,继续等她下去,她对我的要求。
“我其实是想问,林姐能不能做我的伴娘,只是仪式上需要站一站,不需要你负责太多,不会太麻烦你。”
女人完,偏头看了看身边沉默的男人,“清逸也希望你能在场,毕竟你是周家资助的学生,也是我们两饶朋友。”
我看着他。
从刚才到现在,他一直没话。
我笑了一下,把最后一点宿醉的眩晕从喉咙里甩干净。
“伴娘。”
我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嚼了嚼。
“谢谢方姐这么看得起我,我这腿上有个伤口,估计要留疤,方姐如果能把伴娘裙的下围放长几寸,我一定穿进去。荣幸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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