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青棠听完我的话,脸色轻松,站起来,抚了抚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那就定了,伴娘服款式定后我会派人送来,林姐试试尺寸,不合适再改。”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转过头来补了一句,“对了,下周的订婚仪式比较,只请了家里几位长辈,就不邀请林姐出席了,等婚礼的时候再见。”
完她转向旁边坐着的男人,“清逸,走吧。妈还等着我们回去定名单。”
周清逸没动。
他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雕塑。
方青棠等了片刻,微笑着又轻轻唤了一声,“清逸。”
他站起来了。
随着他的站立,男人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出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就那么一眼,很短,然后转回去,由着他的未婚妻挽着他的臂弯,跨出门槛。
门关上了,别墅重新安静下来。
我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等了片刻,确定没有脚步折返。
我弯下腰,把脸埋进膝盖里。
眼泪是自己往外冲的,我把手背塞进嘴里狠狠咬住,但那种声音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嘶哑的、压抑的、像被人踩碎胸腔的闷嚎。
等待了几的重逢竟然伴随着羞辱,并且是被他未来的妻子的羞辱,他作为观众的角色全程未讲一句话。
我哭得想吐,身体不听使唤地从沙发上滑下去,膝盖跪在地毯上,扯着那块方青棠刚才踩过的羊毛地毯。
邵姨快步走过来,看到瘫软哭泣的我,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将一块软垫垫在我膝盖下,慢慢抱住我的肩膀,像在抱一件知道会碎但还是要接住的瓷器。
“哭出来就好了,”她。
这个从来只叫我“姐”、从来不跟我多半句话的女人,此刻蹲在地上,用那双揉了一辈子面粉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背。
“姐。”
“我没事。”大概哭了十几分钟,我终于平复了一些。
我从她肩膀上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把脸,眼泪和鼻涕糊了一手背。
“我没事,我没事——”
用力的哭泣让我的声音断断续续,很难完整出一句话。
颓了两。邵姨把饭督楼上,我原样端下来。
她再热,我再端。
折腾到第三,还是要出门,期末演出就在这周五,孟老师发了两条消息确认走台时间,我隔了四时才回。
几日不见,镜子里的我像一棵忘了浇水的绿萝。
孟老师看到我第一句话是病了?我没睡好。她没睡好和病了就差一个体温计。
她伸出两根手指掐了一下我脸颊,那点薄肉在她指尖缩了缩,她没再别的,只是把钢琴盖打开,让我从头到尾唱一遍。
唱完之后她靠在钢琴上推了推眼镜,状态还行,就是气息短了半拍,这几的失眠不至于砸台,情绪反而更好。
我心里回答,不是情绪好,是被气透了。
这一周周清逸都没来,大概在忙订婚,毕竟娶一个女人可比养一个女人麻烦多了。
陈岩来了一趟。带我去房产登记大厅办了居住权登记,窗口的姑娘接过材料头也没抬,把章一盖,纸张唰唰一翻,这栋别墅我就可以住一辈子了——只要我不结婚。
跟周清逸没关系,跟他未婚妻也没关系,跟周家的荣辱兴衰都没关系。
从此房子是房子,人是人。
方青棠这招挺绝的,她用一张永久居住权的底牌,把我的身份从“外室”洗成了“被资助的女生”,附带一份法律上无懈可击的居住权,她不动周家任何表面利益,却把我在周清逸身边最后那一丝模糊的归属感切得干干净净。
办完手续陈岩送我回来,一路上他难得没保持那份职业化的沉默。
车停在别墅门口他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绕过来给我开门,而是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林姐,周总也是没有办法,您别怪他”。
我点点头。
怪他有什么用。
周五晚上,期末汇报演出。
音乐厅坐满了人,前排坐着几个评委,孟老师在后台拍了拍我的肩膀正常发挥就校
我穿了一条深墨绿色的丝绒演出裙,很衬肤色。
聚光灯打在脸上,看不清台下。
钢琴前奏响起,我张嘴,把这几的失眠、安眠药、胃酸、被当成棋子的委屈和愤怒全塞进每一个音符里。
孟老师给我选的曲目是《复仇的火焰在我心中燃烧》,莫扎特《魔笛》里最着名的花腔女高音咏叹调。
她选的时候不知道我要给谁当伴娘,只是觉得我的音域适合,情绪也刚好,毕竟她这首歌需要愤怒,而我看上去像攒了很多。
她没看错。
我把对周清逸的所有愤怒都唱进了那段华彩里。每一个花腔的转折都在骂他,骂他沉默,骂他退缩,骂他让我给她的未婚妻当伴娘,骂他坐在沙发上十指交叉一声不吭。
台下那个评委微微点了下头,大概觉得我情感表达很到位。
最后一个高音落下去,掌声响起来。
我鞠了一躬,转身下台的时候扫了一眼观众席。恍惚间看见后排右侧的过道边坐了一个人,大衣没脱,靠在椅背上,整个人隐在黑暗里。
那轮廓我太熟了,他以前每次来别墅也是这个轮廓,坐在没开灯的客厅里等我洗完澡下楼。
周清逸。
我脚步顿了一下,差点在台阶上绊倒,等我站稳再看,那个座位已经空了。
回到化妆间,镜子前多了一束花。
白色郁金香,没有任何多余的配花,用最简单的牛皮纸裹着,搁在我那堆卸妆棉和发胶罐中间。
花茎上别了一张卡片,上面只有四个字,唱得很好。
没有落款。
我认得他的字。
白色郁金香的花语是道歉。
我把花插进后台一个矿泉水瓶里,没有花瓶,后台只有这个。
然后坐了一会儿,对着镜子把演出服的拉链拉开,这件裙子也是他送的。
他没在化妆间等我,先走了。
也好,毕竟他见不得人。一个即将结婚的男人,怎么能在新娘的伴娘化妆间里待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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