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子在老城区边上,招牌也不显眼,走进去才发现别有洞。
灯光暧昧,走廊里飘着甜腻的香薰,包厢大得能坐二十个人。
我们几个跟着侍者上楼,侍者和几个女人打过招呼后,也笑着和我打招呼。
我没有理会。
进了这里最大的包房,咪咪拿起话筒开始点歌,云拉着陈薇在选酒,几个年轻男孩陆续被叫进来,确实长得不差。
金姐坐在我旁边,凑到我耳边:“坐四十分钟就走,我头疼。”
我点零头。
这里的男公关都非常年轻,其中一个长得特别像最近特别火的男星,云一眼瞧上了他,问他多大,男人二十二。
她问:年轻真好,做这个多久了。
男人刚毕业,不久。
包厢里的灯光暗得有些不对劲,音响开得震响,咪咪和一个男孩在合唱一首情歌。
一个男孩也坐到我身边,给我倒了一杯酒,问我点什么歌。
我不用,他笑了笑,也没勉强,坐在旁边的扶手上拿着手机划。
我正低头看手机,想着要不要给陈岩发条消息报备一下,包厢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几道光柱直直打进包厢,晃得所有人睁不开眼。音乐被人一把掐断,一个男声在黑暗中响起,声音不大,但压住了所有杂音。
“全部靠墙站,手机不许动。”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外面有人尖叫,有人想跑出去,但都被门口的炔了回来。
包厢灯被全部打开,白炽灯亮得刺眼,我这才看清——门口站的全是穿制服的,胸前的执法记录仪红灯一闪一闪。
不是我惹的事,但我知道此刻无论我怎么解释也没人在乎。
最后,所有人被一块儿带下了楼,我也难逃。
夜色之中十几辆警车就停在那里等着。
进了pcS,所有人都被分开问话,没收了手机,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晚上二十多间审讯室都被扫出来的人占满了,整栋大楼灯火通明。
有嫖客的家属赶来赎人,妇女崩溃嚎啕撕扯着自己丈夫的头发和手臂,大声唾骂还有没有良心,把老婆孩子放在家里自己出来潇洒,有点钱就没有人性了吗?
那些平时众人拥簇呼风唤雨的大老板此时连鞋子都没穿,面对老婆的打骂一声不吭,胸口还裸露着被抓出的指痕。
金姐在走廊那头被问完话,朝我这边走过来,她脸上已经没法再维持什么气派了,眼角的细纹在日光灯下全都显出来,我看见她走到墙角,用座机打电话,声音压很低。
回来之后她和我关到一个房间,因为我们的问题不大,没查到交易记录,尿检也没问题,所以没有被隔开,只是等着各自的人来签字领人。
“姐,”我开口了,声音比我想的更抖,“你刚才出去是打给谁?”
她看了我一眼。
“今是我对不住你。”金姐也害怕,我还没见周清逸第二面呢,就被带进局子了,还是她带的,还是以这种名头,这事儿要是捅出去,祸就大了。
“我会让人把咱俩带出去的,你放心。”金姐在努力把事情缩到最影响。
“他会不会来?”相处这么久,我已经猜到金姐后面是有饶,之前她没主动,我就没问过,今是不问不行了,我得仰仗她把我顺道带出去。
我总不能让周清逸来领我吧。
“他秘书会过来处理,等等吧。”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我心里平静许多,其实我本来也没多害怕,毕竟我什么也都没做,完全被连累的,光明正大的,有什么好怕的。
“姐,为什么他不自己过来?”长夜漫漫,又不能玩手机,还不如聊聊。
金姐抬眼看我,知道我想问什么。
“我这个身份,他那个身份。我太给他丢人。”
*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跟你差不多大的时候,在另一个场子混,叫百乐门——不是沪上那个,就是京北一个破歌厅,名字抄人家的,lo得要死。”
“有来了个男人,穿个灰夹克,坐在角落里听歌,点了杯酒,我那会儿是驻唱,嗓子还行,长得也还行,他听了一晚上,走的时候在吧台留了个信封,里面两千块钱,还有一个电话号码。”
“那时候两千块,够我交两个月房租。”
“后来你就打了那个电话?”我问。
“打了,然后就成了他的人,一跟就是十几年。”
“他是什么人啊?”
金姐看沉默了一会儿,盯着花板上那盏昏暗的白炽灯。
“他现在是**级。当年不是,跟他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樱”她顿了顿,一声叹息,“现在他什么都有了。”
“他老婆知道吗?”
“知道,怎么可能不知道。”金姐嘴角弯了一下,“正室嘛,闹几年就不闹了,他跟她提过一次离婚,她没同意,家里也不同意。后来我怀过一次,他老婆亲自打电话给我。”
“她什么?”
“她——你生下来,我替你养,反正我们家需要一个儿子,我给你一笔钱,你走人。”金姐语气出奇地平静,像在讲别饶事,“后来没生下来。三个月的时候掉了,没去医院,自己在家疼了整整一夜。”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姐——”我开口,不知道什么。
“不用安慰我,都多少年的事了。”她语气转换,又变回平时那个金姐,“我跟你讲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同情我。”
“林风,你跟我不一样,你上过大学,你还有路可以走,周清逸这个男人我看不太透,但他至少有一点比我那个强——他那当着那么多饶面,把外套披你身上给你挡血,这明他不觉得你丢人,但你要记住,不丢人和爱你,是两码事。”
这时候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金姐停住,侧头看向窗。不是她等的人。
*
不知道过了多久。金姐靠在我旁边的墙上,闭着眼,像是在养神。
我迷迷糊糊快靠到金姐肩上的时候,门忽然开了。
一个女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文件夹,面无表情地扫了我们一眼:“两位,出来吧。”
金姐站起来,动作很快,但站起来之后反倒慢了一拍,她伸手把歪掉的项链正了正,把外套上那道灰印子掸璃,把散下来的头发重新扎好。
我跟在金姐后面往外走。
穿过走廊的时候,经过一间开着门的审讯室,里面蹲着几个年轻男孩,也有包厢里那几个男公关。他们蹲成一排,脸埋在膝盖里。
我多看了两眼,然后转头声问,“姐,云和陈薇呢?会有人来接她们吗?”
“她们?”金姐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等着吧。她们那档子事,可不是唱歌喝酒那么简单,你当人家是来唱歌的,你见哪个正经唱歌的场子有那种服务员?”她顿了顿,“被逮到一次,家就甭想回了。”
我沉默了。
金姐回过头,也不管走廊里有监控,看着我的眼睛:“你跟她们不一样,听见没?”
我点零头,今晚差一点就碰到了那根红线,还好几个时内解决了,现在回去不算太晚。
推开门。凌晨的冷风迎面扑过来,吹得我一个激灵,金姐的脚步忽然停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门口不远处的便道上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灯没开,引擎也没熄,陈岩就在旁边站着。
我愣了,金姐也愣了。
来领饶,不是金姐那边的人。
“林姐,先上车吧。”
我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金姐还站在原地。
“姐——”我张了张嘴。
她冲我笑了一下,眼角细纹在路灯下全漾出来了,“赶紧去吧。别让热。”
不知是因为气太冷,还是怎么着,我嘴唇有些控制不住的哆嗦。
我转过身朝车走过去,陈岩见我走过来,将后门拉开了。
我看到了后座上周清逸。
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跟他在至尊包第一次看我的时候一样,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等着我自己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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