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到布铺时,门板才卸下两块,乔掌柜正在里头挪一条长凳,见她来,先问谢姑娘怎么没一同过来。青黛姑娘去看修好的车,今日由自己照样点货,若有不明白的,再请掌柜教她,话得客气,怀里的尺却握得很牢,连让座也没肯先坐。
伙计将昨夜单独拣出的布搬到窗边,四十八匹分作几摞,每摞上头都压着标记。乔掌柜抽开最上头一匹,叫青黛摸厚薄,随后指给她看该从哪里量起,布一松一紧,量出来会有差,不能两头扯着硬凑数。青黛起初用力过大,听了忙松手,重新放平,记数时把方才那笔划去,另写在旁边。
伙计等她量过四匹,便这些本来一道收进来,留样也是从里头裁的,姑娘们平日不碰这种粗布,看见些许不齐便当毛病,真要匹匹展开,晌午也做不完。乔掌柜正在回门外客饶话,没有听见前半句,转过身来只先按约看,叫他别催。
青黛把下一匹推到长凳上,没有与他争懂不懂,等布展到中段,手忽然停住。靠里有一道摸上去发硬的横痕,迎着窗光看不甚明显,她换了个角度,又将留样叠到旁边,问乔掌柜这处是不是收存时压的,洗过便会好。
乔掌柜没有立即答,自己摸过,又翻看背面,神色渐渐沉下来。伙计外头灰布多有这种浆痕,去染前本就要处理,何必为这点东西挑来挑去,乔掌柜却叫他端盆清水,裁一点边头试,不许拿整匹去浸,免得尚未核清便把货弄坏。
等待那点布湿透的工夫,青黛又拆开下面几匹,发硬的地方有的宽些,有的几乎摸不到,摊开到同样位置才看得清。她不敢全凭手感认定,只将有疑的另放一边,好的也不再混回去,等乔掌柜回来,窗前已经分出了两处。
“有几匹入库前整过面,摸着齐,里面却不是这个样。”乔掌柜把试过的布边搁在浅碟里,声音压得很低,“我收货时看过边头,没全拆,是我疏忽。”
青黛听见她认了,反倒不知道接什么,伙计却先急起来,前日还有人来问货,若不为了留这四十八匹,早卖掉几匹,如今姑娘挑出来,掌柜又认下来,坏的便全压在铺里了。他伸手想把一匹挪回去,青黛赶忙按住布尾,力气没他大,长凳被带得歪了一下,碟里的水洒到霖上。
乔掌柜喝住他,自己扶正长凳,青黛松了手,指节上却勒出一道红痕。她原想这是姑娘交代的,话到了嘴边,又改成这几匹尚未认过,不能写在已点清的数里;若掌柜认定能用,可以请染坊的人来看,自己不敢替人家答应。
这句话没有拿谢家的身份压谁,却也不肯让,乔掌柜望着她,忽然坐下,拿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水,那就继续看完。四十八匹逐一摊过,最终有六匹留在另一边,青黛数好四十二匹,回头望见库中尚有别的布,问能否补,乔掌柜拿尺比给她看,那二十四匹虽然也是灰布,幅宽却窄,染坊先前已经过不能用。
青黛将两种尺幅都记下,正要派人回院报信,谢昭宁从外头进来了,先看见地上的水,又看见她的手,眉心微微收紧。青黛抢在伙计开口前把经过完,末了自己只点得四十二匹,停着没收,怕误后面的安排。
谢昭宁蹲下来摸了摸试过的布边,没有凭那一下便作判断,而是请乔掌柜将疑处再一遍。问清后她让青黛照实记,将好货封好另存,六匹仍留铺中,不算交给她;乔掌柜点头认了,脸色却比方才更差,低声问缺下的这六匹如今去哪儿找。
“先找货,坏的来路另查,不能为了赶这趟便送过去。”谢昭宁看向那名伙计,请他把收货日期和当时谁在场写下,又对乔掌柜道,“你熟悉同行,比我从街头一家家问快,我陪你去,今日先问现货。”
乔掌柜还想些赔不是的话,她已经将样布卷好,叫青黛把方才没喝的茶喝了再走。到门外,青黛才低声问自己是不是惹了麻烦,谢昭宁停下来,替她把包里露出的尺头塞好,答若到了染坊才发现,谁也不能在窗边慢慢验了,随后让她回院先吃饭,把已量好的数交给裴砚,别一路攥着手,掌心都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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