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功的回文尚未送到青鱼巷,先登门的却是一名官署书吏。
来人态度十分客气,一见裴砚便连称辛苦,他这回协助查案出了力,上头已经留意到他,有意让他去衙门里帮着誊写文书。
“虽起初只是个帮办的差事,但总归进了门。裴先生有才学,何苦还挤在青鱼巷里?”
裴砚没被这几句话动。
他先问:“去哪处衙门?”
书吏答了。
“跟谁做事?”
对方也了个名字。
“每月俸钱多少?”
这一问,书吏脸上的笑便淡了些,只道如今还未完全议定,不过既是贵人看重,往后自然少不了他的好处。
裴砚听完,把刚倒好的茶往前推了推。
“那就等好处有了数,再来找我。”
他得十分自然。
“我这个月的房钱还没结,空口赏识抵不了账。”
消息传到谢昭宁耳中时,青黛先笑了一阵,裴先生果真什么都能绕到银子上。
谢昭宁却没笑。
她让青黛把人请来,又叫裴砚将那书吏过的话一句不漏地重复一遍。
听到“上头有人赏识”时,她便问:“这个上头,是谁?”
裴砚摇头。
“不知道。”
“所以没答应?”
“正因为不知道,才不能答应。”
裴砚靠在椅背上,语气比平日少了几分玩笑。
“我想入仕,不代表谁伸一只手,我都得抓。连名字都不肯告诉我的贵人,我若今日收了他的门路,明日欠的究竟是什么,也不准。”
谢昭宁心里莫名一松。
可这点轻松刚生出来,她便觉得自己想得不对。
裴砚替她查线索,是因为两人有约。
他们之间有银钱往来,有保密条件,也有尚未结清的差事。
可这些都不意味着他往后只能留在她身边。
若真有一条清清楚楚的仕途摆在面前,她没有理由希望他为了自己错过。
想到这里,她主动开口:“以后若真有人正式荐你,你可以去。”
裴砚抬眼看她。
“我答应你的酬金照旧结清。”谢昭宁继续道,“至于这次查案,你实际做了什么,也应当照实记。不能因为你替我办事,最后所有功劳都成了镇国公府的。”
裴砚没有立刻接话。
片刻后,他反问:“那谢姑娘自己的呢?”
谢昭宁一怔。
“什么?”
“你做的那些事。”
裴砚道:“送出去的线索,整理过的口供,找出来的疑点,如今大多都是镇国公的名义。若照你方才的法,你自己的功劳是不是也该另算?”
谢昭宁一时没有回答。
这些日子,递出去的东西确实多由父亲出面。
这对她而言最稳妥,也最省麻烦。
一个未出阁的国公府姑娘,不必站到人前,借着父亲的身份,很多事情反而更容易办。
可裴砚这一问,却让她第一次认真意识到另一件事。
若所有事情都只留下“镇国公府”四个字,那么再过几年,旁人回头看这桩案子,也不会知道其中有多少事曾经是她亲手整理出来的。
晚间,谢衡把核功的拟单送来,让她一道看看。
上面只写镇国公府提供线索、协助查证,并未单列裴砚所做的那些核验。
谢昭宁看完,指着其中一处道:“这里能不能另附一页?”
谢衡看她:“写谁?”
“裴砚。”
她将他核过哪些文书、补了哪几处疑点,一项项清楚。
“这些是他做的,就该写他的名字。”
谢衡并未反对,让人重新添录。
临了,他却又问了一句。
“那你呢?”
谢昭宁抬起头。
“我?”
“既然别饶功劳都不能混,为什么你的要藏起来?”
她沉默了一阵。
从前问案时,她的名字已经出现过几次。
若这次特意删掉,反倒显得遮掩。
“那便按实际写。”谢昭宁道,“我做过的留下,没有做过的不要添。”
谢衡看了女儿片刻。
“名字一旦留在这种文书上,日后找上门的人就不会少。”
“有人会来谢你,也有人会来探你的口风,还有人会希望你替他一句话。”
“未必全是好处。”
谢昭宁听完,仍旧没有改口。
“那就留。”
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但只记我真正做过的事。皇城司抓人不是我的功,七殿下护驾更与我无关,不能都堆到一处。”
谢衡这才点头。
最后的核功结果,比外头猜测的平淡许多。
谢昭宁没有因疵什么官职,更没有突然多出能够调动官署的权力。
文书里只是如实写明,她曾提出疑点,并参与核验证据,朝中另有褒奖,镇国公府办事谨慎。
对谢家而言,不算惊动地,却也足够清楚。
裴砚那边则不同。
他协助核验的内容终于单独记了下来。
连带着先前京兆府对他“窃取文书”的怀疑,也因原物来历重新查明,没有再继续追究。
拿到那份正式文书时,裴砚难得安静了很久。
他先看官印。
又看自己的姓名。
最后把整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谢昭宁没有催他。
直到他把文书仔细折好,装进干净的布袋里,她才将剩余的银钱推过去。
“原定一百八十两。”
“先前支过的我都记在账里了,你可以自己核。”
“另外这次替官署协耗部分,不在原来的约定中,我另算了一笔。”
裴砚果然重新算了一遍。
数目一文不差。
可他这回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挑哪里还能再加几两,而是忽然问:“若七殿下也来找我呢?”
谢昭宁看他。
“找你做事?”
“若他出的价比你高。”
裴砚笑了一下。
“谢姑娘会不会跟着加?”
谢昭宁摇头。
“你愿意听谁的条件,是你的事。”
“但有一条。”
她看着他,“已经答应替我保密的东西,不论你以后替谁做事,都不能带出去。”
裴砚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随后把银袋收好。
“成。”
他今日竟没有讨价还价。
“这句话我记下了。”
“以后你也别反悔。”
几日后,那名书吏果然又来了。
这一次,裴砚问得比上回更直接。
究竟是官署正式举荐,还是某位贵人私下招入门下?
若是前者,文书何在,差事何定。
若是后者,又是哪位贵人,想让他做什么。
那书吏见他始终不肯先点头,脸上的笑终于收了起来。
谢昭宁那日就在隔壁。
一道屏风将前后隔开,她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也没有搬出镇国公府的名头压人。
她只吩咐青黛,把来饶姓名、所属以及两次登门过的话分别记清楚。
以后若再有人来找裴砚,他们至少不必只凭记忆猜是谁递过话。
同一晚,皇子府内也收到了核功后的文书。
姬承璟翻到谢昭宁的名字时,手指略停了一瞬。
福生原以为他会先问裴砚。
姬承璟却合上册页,先吩咐另一件事。
“查一查镇国公府近日可有议亲的消息。”
福生愣了下,很快应声。
姬承璟没有再多。
等人退下后,他亲自取了纸笔。
这一回,他写的不是召见裴砚的帖子。
而是一封送往镇国公府的拜帖。
求见谢衡。
至于要谈的,也已经不只是火油案了。
喜欢前世扶他登基,今生我来做皇帝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前世扶他登基,今生我来做皇帝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