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桓到谢家时,随从捧着一只薄匣,进门后却始终没有放下。他坐在谢衡对面,先军需案牵连日广,若再任人攀扯,赡不只一个兵部,又提到西营车马旧日确有通融,语气听着像为谢家着想。
谢昭宁奉父亲之命在侧案整理所交材料,听到这里抬起眼,正与陈桓目光撞上。他笑意微僵,显然没料到国公让女儿在场,却很快称赞她近来查事谨慎,随后问有些材料是否尚未交官,可以先让彼此见过,免得错话伤人。
谢衡没有接这份默契,只让他把要的明白。陈桓这才承认后两次军报停在自己手里,原因却仍是部中用度紧张,至于何敬私借军车、刘全改写分项,他并不知情,盼国公看在多年共事的份上,为这一层句公道话。
“公道话可以是臣未曾亲见,不能是陈大人定不知情。”谢衡把茶盖搁稳,“你若要后一种,我不出。”陈桓唇角的笑渐渐淡了,终于让随从将薄匣打开,里面是一份债契和几张往来结付。
谢昭宁看见隆盛行的名字,没有立即伸手。陈桓儿子欠了银钱,自己替他收拾过,却不是外头传的全数赌债;有些货以儿子名义转出,他并未拿到实物,若能查清,既可证明商行构陷,也能少拖累几个不相干的人。
他到这里,将债契往前推了一寸,目光仍停在谢衡脸上:“东西留给国公看,明日御前问起,还请不把孩子也当同谋。腿已经坏了,往后什么前程都没有,总得留他一条活路。”
谢昭宁望见他压在纸边的手微微发抖,心里并非毫无触动,却问他儿子究竟亲自收过哪些钱。他一怔,转头看她,她没有退回侧案,继续道:“若只孩子可怜,旁人便能把每一笔都写成他做的。真正拿过的先认清,没拿过的才有地方辩。”
陈桓脸上泛起恼意,姑娘未做父母,不知其中难处。谢衡正要开口,谢昭宁先垂了垂眼,答自己确实不知道,但也不能替陈公子认罪;她所能做的,是请裴砚对实物与款项,原件当面封存,交给皇城司时写明由陈大人主动提供。
“换来的只有这几个字?”陈桓盯着她,谢昭宁点头:“还有不让口供替代您今日拿出的东西。您若只求一句保全,谁肯答,谁便要您欠下更大的情;回头不止这几张契,连您该怎么都由他定。”
屋里静了许久,陈桓看向谢衡,国公没有反驳女儿,也没有添一句自己会在御前周旋。最终陈桓将债契收回半寸,低声要先让儿子亲自认清,不能凭自己代述全部。谢昭宁答可以,今夜之前若愿交,请直接送皇城司,不经谢家转手。
陈桓收匣时,手背碰到杯沿,半盏茶泼到桌边,随从忙着擦,他却先去护债契。谢昭宁将干净垫纸推过去,没有趁他狼狈再逼一句;他低头换好纸,指尖仍在发抖,那一刻像个怕儿子出事的父亲,也仍是一个想拿儿子的可怜替自己谈条件的官员。
陈桓起身时,不再提两家同受攀扯,谢衡照礼送出。父亲回来,问女儿为何不给他留一句好听的,她将薄匣曾压过的纸抚平,答留了便会有人替她补上没的后半句,如今谢家最不该欠的,就是一笔以替人作证换来的债。
当夜,陈桓叫人将儿子扶进书房。年轻人看见桌上的债契便想退,父亲却挪开另一张椅子,命他坐到灯下,一笔笔认。问到两次提货,他终于哭着自己没有进仓,只是让商行用过名帖,以为父亲总有法子替他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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