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五,两座商仓的封存清单送到皇城司。裴砚被请去核火前抄件,谢昭宁只能在外头等,听见里面一阵报数、一阵争论,坐到茶都凉了才见他出来,手里捏着的纸比进去时多了好几页。
“是不是对不上?”她迎上去问,裴砚先找地方洗手,低头搓掉指缝里的灰:“总数看着能合,问到什么叫一桶,就又争起来。有整桶,有破了还剩半桶的,若谁都挑对自己有利的算法,能算出好几个六百。”
两人在皇城司另备的屋里坐下,沈渡随后进来,将商仓实点的四百桶与外苑入场的原单分放。前者逐桶有封记,后者记入二百桶,可火后完整搬出的只有一百五十八桶,其余桶体不同程度受损,仍有余油,无法成恰有四十二桶油全部烧尽。
谢昭宁看着纸边“毁四十二”几个字,问这笔是谁写的。沈渡是现场初点,准备让写的人回来改明,她便将自己先前那张总数也抽出,没有为了图好看保留一个已经算齐的结果。
“入场二百、完好一百五十八,能明四十二只桶受损,不能明四十二桶油都没了。”她着把两项分开,“若商行后来拿毁损多报,倒替它补了一笔没人见过的损耗。”裴砚点头,将这一处另列,要求验场的人写清所依据的实物,不由他们在屋里估。
沈渡看两人没有急着替谢家作结论,才给出可看的入场经过。六辆车分批走了多趟,二十车是车次,不是二十辆同时入苑;入场单上的封号与商仓余货相接,款项又落到同一批军需出库上,已有程顺与另两名车工分别作证。
谢昭宁从头对过,终于问起剩下四百桶为何留在城里。她原以为六百桶全为大火准备,眼下却只动用了其中一部分,沈渡周东家尚未拿到,不宜先替他解释,但商仓有几笔拟转售的草契,火油原也能拿去卖钱。
“这样来,先侵占军需,后来才有人想借其中一部分办别的事。”她将笔停住,没有写成定论,“那西北究竟有没有要过六百桶,也该另问,不能用京里的出库账替他们认收。”
沈渡抬眼看她,随后让人把兵部的分项抄件与顾崇山原信同时调来。原信求的是弓弩、甲片与守备用物,没有那两次巨额火油损耗,谢昭宁看见自己先前在旁补的数,指尖一紧,亲手将它圈出,注明非原信所载。
裴砚没有借机取笑,自己也取出最初的抄件,在京中底档后面补上出处。他们依赖的几份材料看着来自不同地方,实则可能都沿用同一份改过的报文,谁也不能因为查得久便认定已经稳妥。
离开皇城司时,谢昭宁将这个疑问带给父亲,请他循例核西北留底,同时把已封存的实物与刑案问罪分开催办。谢衡听完,明不能立刻将案物发走,她便问能否先核完好货物的看守与保养,别等查清以后又损掉一批。
父亲答应去问,她不再留着等一句保证,起身请兄长带自己看可公开的军械修补名目。谢临昭刚端起饭碗,听见她要看,想了想,把饭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吃完再,少这一顿,营里的弩也不会因为咱们饿着就修得快。”她在旁坐下,接过母亲递来的筷子,第一次没有一边夹菜一边盯着那几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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