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敬在皇城司受问数日,仍咬定自己只想救驾。他已经承认借车时收过银钱,别的却一概不知道:不知道车上装油,不知道工棚会烧,更不知道有人会在苑里喊世子密令,恨不能把半生清白都赌在那两个字上。
沈渡没有催他全,只让人请来营门点验的军士,先在隔间各问一遍,再择供词相抵处让何敬答。那军士进门时一直低头,何敬认出是自己带过的人,语气也缓下来,问他是不是怕坏了世子的事,才不敢实话。
军士脸一下红了,支吾着要解释,沈渡却先让何敬闭口,只问前夜接到了什么命令。对方答,何大人让两队人备甲、备兵器,次日不得随操;若问去哪里,便苑中有差,等人来接。
何敬立即那是防备御驾路上有变,沈渡把当日正式随驾的部署搁到他面前,问西营这一支列在哪里。他看过,又属临时防备,原就不在例内,声势还强,握在膝上的手却已紧紧攥住。
“那为何连水具也不带?”沈渡问的是谢昭宁请他耗那一项。不是女主忽然懂了军中操练,而是她听兄长叙述后发现,何敬事后只为救火,与火前准备不合,便将疑点和来历一并递上,没有替他写答案。
何敬答苑中自有水,沈渡让人取来那名来使的供述,只读其中一句:刘主事嘱他报苑中人手不足,带何大人进西门便可,切勿绕北门。何敬听到绕北门三个字,脸色终于变了,急着原先并不是这样定的。
沈渡把笔停住,没有接话。隔了好一会儿,何敬自己意识到方才漏,伸手去够茶盏,杯沿磕在齿上,半口茶洒到衣襟。他见无容帕,便用袖子拭了,声音低下来:“刘全只是立一回功,没人要惊驾。”
原先的辞是外苑将有一场火,值守换动,何敬及时领人扑灭,既能解释军车为何曾到苑中,又能得到上头赏识。刘全给他看过一封带着秦王府书吏名头的荐语,称三殿下需要军中可靠的人,事成之后不会让他白担风险。
封油以后,刘全又让他备一份旧借车凭条,若临时有人问,便称曾得世子允许办理苑中运料,兵到门前则先报自己奉令,后头会有人清。何敬知道不妥,却以为只要赶在火烧大以前入苑立功,越令的事便有地方抵过去。
沈渡听完,问他明知并无世子调兵令,为何仍准备这样。何敬嘴唇动了几下,终究答不出是为谁好,只低声自己在副职上熬了多年,凡有差事先替人做,轮到往上走,却从没有他的份。
这番话不能抵罪,却使先前那份坚称救驾的供词显出另一层。沈渡令他画出荐语的模样、交付的日期,再传刘全之弟核实,不因一句秦王便直接定到皇子头上。何敬看见新录的供述里有假托世子命令,伸手想指,最终又缩了回去。
问讯将毕,何敬忽然问世子有没有过要置他于死地。沈渡将记录收起,答那不是他该问的事,他若还记得谁付钱、谁传话,就接着。何敬低头看着衣襟上的茶渍,终于报出一次此前瞒下的见面,声音比进门时低了许多,没有再提自己为西营熬过多少年。
消息传到谢家,谢昭宁先问实际备兵的军士是否也知道假令,得知暂未查出,才请父亲将普通奉命与私下串谋分开明。她没有把何敬带过的人全当成不可信,只让兄长记下哪些人肯在受问时实话,往后若再用人,不能只看他以前跟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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