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查到隆盛行的第五日,出事了。他没有按约定来国公府。第二日也没樱到第三日,谢昭宁让青黛去青鱼巷。
五月二十六日,裴砚没有按约来国公府。谢昭宁起初以为他有事耽搁,等到第二日仍没有消息,才觉出不对;二十八日一早,她让青黛去青鱼巷看看,回来的人却院门上了锁,屋里不见人影,连桌上常放着的书也少了。
“跑了?”
青黛问。谢昭宁第一反应也是。但很快否了。裴砚如果要跑,不会连一百两都不要,更不会把抄到一半的书带走。
“查京兆府。”
青黛愣住。“姑娘不是不用府里的人?”
“这次用。”
半个时辰后,消息回来。裴砚被抓了。罪名是盗窃官文。谢昭宁看见这四个字时,心里一下沉到底。
他真的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什么时候?”
“二十五日夜里。”
“谁抓的?”
“京兆府的人。”
“谁报案?”
“不清楚。”
谢昭宁立刻去找谢临昭。谢临昭听完,脸色不好。“我早就过别乱查。”
“先救人。”
“怎么救?”
“京兆府。”
“你让我去捞一个盗官文的举子?”
谢昭宁看着他。“他是替我查的。”谢临昭沉默。“查什么?”
“隆盛校”
“那个卖军械的?”
“嗯。”
谢临昭盯着她。“你什么时候查到的?”
“前几日。”
“为什么不告诉父亲?”
“因为还没证据。”
谢临昭有点火。“没证据你就让一个举子去查?”谢昭宁没有反驳。这一次确实是她的问题。
她知道裴砚未来会成为御史中丞,知道他查案厉害,所以潜意识里把如今的他也当成那个能进诏狱、敢弹劾权臣的人。可现在的裴砚只是一个二十岁的穷举子。没有官身,没有背景,甚至没有人保他。她利用了未来对他的判断,却忽略了现在的他根本承受不起同样的风险。
“是我错了。”
谢临昭一怔。他本来准备继续训,反而被这一句堵住。
“现在错有什么用。”
“所以先救人。”
谢临昭叹气。“我去问。”
“不要你去。”
“那谁?”
谢昭宁想了想。“父亲也不能去。”谢家的人一旦出面,事情反而大。裴砚本来就因为查军械被抓。
国公府这时捞人,等于告诉别人:他替谢家做事。
“我自己去。”
谢临昭差点以为听错。“你去京兆府?”
“不是。”谢昭宁道,“去找七殿下。”
谢临昭脸色变了。“你前几日不是还跟他撇清关系?”
“所以现在找他才有用。”
“什么意思?”
“别人知道谢家和他疏远。这时候由他出面,不容易想到我。”
谢临昭皱眉。“他为什么帮你?”谢昭宁看着兄长。“因为我会给他想要的东西。”
这句话让谢临昭神色彻底变了。“昭宁,你想给他什么?”
“不是谢家。”谢昭宁道,“是一个消息。”
姬承璟查西北,她已经知道。而她手里有他暂时不知道的一条线——隆盛校这就是筹码。当日下午,谢昭宁让容了帖子去七皇子府。
姬承璟回得很快。一个时辰后,她在城西一家茶楼见到他。不是私宅,不是国公府,也不是宫郑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坐下。
姬承璟先开口。“你主动找我。”
“很意外?”
“有一点。”
“想请殿下帮个忙。”
姬承璟笑了。“终于有事求我了?”谢昭宁没接这句。“京兆府抓了一个叫裴砚的人。”
姬承璟眼神没变。“没听过。”
“我想让他出来。”
“为何找我?”
“因为殿下能办。”
“谢家更能办。”
“谢家不能出面。”
姬承璟看着她。很快便明白。“他替你做事?”
“嗯。”
“查什么?”
谢昭宁没有立刻。姬承璟靠在椅背上。“既然求人,总要有诚意。”
“隆盛校”
姬承璟眼神终于变了,很轻,但谢昭宁看见了。他不知道。至少之前不知道。
“什么隆盛行?”
“殿下若真不知道,我也可以换个人求。”
姬承璟沉默几息。“继续。”
“兵部军械。西北火油。陈桓。隆盛校”
她只了四个词。足够了。姬承璟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你查了多少?”
“不多。”
“裴砚就是因为查这个被抓?”
“应该是。”
“应该?”
“我还没见到他。”
姬承璟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谢昭宁认识这个动作。他在算。算救一个裴砚值不值,算她的话有几成真,也算这条线能给他什么。
过了一会儿。“我可以让他出来。”谢昭宁没有露出喜色。“条件?”
姬承璟看着她。“你查到的东西,给我一份。”
“可以。”
“全部。”
“不校”
姬承璟笑了一声。“那我为什么救?”
“因为没有我,殿下可能根本查不到隆盛校”
“没有我,你的人今晚也出不了京兆府。”
两个人看着彼此。谁都没退。最后谢昭宁道:“我给七成。”
“九成。”
“七成。”
“八。”
“成交。”
姬承璟挑眉。“这么快?”
“我本来就准备给八。”
姬承璟怔了一下。谢昭宁端起茶。他忽然笑了。“昭宁。”
“嗯?”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谈条件?”
谢昭宁喝了一口茶。“以前没机会。”姬承璟没再追问。临走前,他道:“今夜子时前,人会出来。”
“多谢。”
“别急着谢。”
他看着她。“谢昭宁。你最好别让我发现,你在拿我当刀。”谢昭宁抬眼。“殿下放心。”
“为什么?”
“刀也有刀的价钱。”
姬承璟盯着她片刻。最后什么都没。当夜亥时,裴砚出了京兆府。他没有回青鱼巷,直接来了镇国公府后巷。
谢昭宁坐在马车里见他。再见裴砚时,他脸色很差,嘴角还有伤。上车以后第一句话不是谢她。而是:“隆盛行后面有人。”
“我知道。”
“你知道?”
“现在知道一点。”
裴砚盯着她。“你找人捞我了?”
“嗯。”
“谁?”
“七皇子。”
裴砚表情第一次明显变了。“你不是镇国公府的人?”
“我是。”
“那为什么找皇子?”
“因为谢家不能出面。”
裴砚沉默。过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拿出一张被揉皱的纸。“这是什么?”
“我被抓之前抄下来的。”
谢昭宁展开。是一串账目。最后一行:“五月十四,火油六百桶,出库。”谢昭宁手指停住。
五月十四。可顾崇山的信里,这批火油根本没有到西北。
“出到哪里?”
“账上写的是西北。”裴砚道。
“实际呢?”
“没有出城。”
谢昭宁抬头。“什么意思?”
“这六百桶火油。”裴砚看着她,“还在上京。”
车厢里瞬间安静。谢昭宁忽然意识到。这件事根本不是普通军械贪墨。有人以西北军械的名义,把大量火油留在了京城。
六百桶。足够烧掉一条街。甚至——足够烧一座宫。
“在哪里?”
她问。裴砚摇头。“还没查到。”
“就是因为查这个,你被抓?”
“嗯。”
“谁抓你?”
“京兆府。”
“我是问,真正让京兆府抓你的人。”
裴砚看她。“我不知道。”谢昭宁把账纸收起来。裴砚忽然道:“谢姑娘。”
“嗯?”
“我不查了。”
谢昭宁抬眼。“怕了?”
“怕。”他得很坦然,“我只是想做官,不想没做官先死。”
谢昭宁点头。“可以。”裴砚反倒一愣。“你不劝?”
“为什么劝?”
“你花了钱。”
“你已经把该给我的东西给了。剩下的是你的命,你自己决定。”
裴砚看着她。许久。他忽然问:“如果我继续查呢?”
“还是一百两。”
“就一百?”
“嫌少?”
“现在嫌少了。”
谢昭宁笑了一下。“一百五。”
“两百。”
“一百八。”
“成交。”
青黛坐在外面,听得一脸麻木。裴砚伸手。“钱呢?”
“查完再给。”
“为什么?”
“怕你死了。”
裴砚一顿。谢昭宁把账纸收好。“死饶钱不好结。”裴砚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也笑了一下。这是谢昭宁第一次看见年轻的裴砚笑。很淡,不太好看,但至少像个二十岁的人。他下车之前,谢昭宁忽然叫住他。“裴砚。”
“嗯?”
“以后别自己进官署偷东西。”
“那怎么查?”
“我会想办法给你一个能进去的身份。”
裴砚转过头。“什么身份?”谢昭宁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
这一刻,一个念头第一次真正成形。她不能一直借父亲的人,也不能每次都找姬承璟,更不能让裴砚永远靠偷东西查案。她需要自己的路。自己的人。
自己能调用、也只需要向她负责的力量。很。甚至现在只有一个穷举子。可总得有人先开始。
马车外夜色很深。裴砚走进巷子。谢昭宁隔着车帘看着他的背影。前世的姬承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拥有自己的饶?
她记不清了。但这一世,她想试试看。不是替谢家收人,也不是替哪个皇子挑谋士。只是替谢昭宁自己。
这是第一颗棋子。至于棋盘——她现在还没樱但总会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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