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九日亮时,谢昭宁才合过一会儿眼。裴砚昨夜带回的那张抄账仍在桌上,六百桶火油已经记作出库,实际却没有离开上京,她翻看了几遍,始终放不下。若只是贪墨,东西卖到哪里尚有去处可寻,可如此大宗的油料留在京中,总得有人收、有地方放,绝不会凭一笔账就消失。
可这批火油明明已经做了“出库”账,却根本没有离开上京。
这就意味着,有人不只是想要钱。而是想要这批火油本身。用过早饭,谢昭宁去了父亲书房。谢衡正在看西营送来的操练册。见她进来,只抬了下眼。
“今日倒早。”
“父亲。”
“。”
谢昭宁没有绕。
“如果有人把六百桶火油留在上京,您觉得最可能用来做什么?”
谢衡手里的册子停了。
“哪里来的六百桶?
谢昭宁没答。谢衡抬头看她。
“裴砚查的?”
谢昭宁一怔。父亲猜到了。谢衡见她神情,便知道自己没猜错。
“你以为不告诉我名字,我就查不出来?”
谢昭宁沉默。谢衡把册子放下。
“先回答我。那六百桶火油是什么账?”
“兵部军械出库账。”
“去向?”
“西北。”
“实际呢?”
“没出城。”
谢衡眉头彻底皱起来。
“确定?”
“裴砚查到的是这样。”
“他人呢?”
“昨夜刚从京兆府出来。”
谢衡看了她一眼。
“你救的?”
“七殿下。”
谢衡手指敲了敲桌面。没有立刻骂她。
只是问:“为什么找他?”
“谢家不能出面。”
“他要了什么?”
“八成消息。”
谢衡安静片刻。
“你答应了?”
“嗯。”
“你知道你这是在做什么吗?”
“知道。”
“你在喂一个皇子。”
谢昭宁抬眼。
“我知道。”
谢衡看着她。
“你既然知道,还做?”
“因为我当时没有更好的办法。”
谢衡没话。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否定她。
过了一会儿,他问:“六百桶火油,你自己怎么想?”
谢昭宁道:“如果是为了烧东西,目标一定很大。”
“继续。”
“而且不能只是普通宅院。”
“为什么?”
“普通宅院不需要六百桶。”
谢衡点头。
“还樱”
谢昭宁想了想。
“这批火油既然用了西北军械的名义,就明幕后的人希望它消失得合理。”
“换句话,他们不是临时起意。”
“是提前计划好的。”
谢衡这次没有打断。
谢昭宁继续道:“而且他们还故意让顾崇山那边缺军械,再把谢家引进来。”
“如果谢家插手,陛下会疑。”
“如果谢家不插手,西北就会继续缺东西。”
“所以不管我们怎么选,都可能有让利。”
谢衡终于坐直。
“这才像样。”
谢昭宁一怔。
“什么?”
“你这次没急着猜是谁。”
谢昭宁失笑。
“父亲还记着上次的事。”
“错过一次,就得记一辈子。”
谢衡道,“否则下一次还会犯。”
谢昭宁沉默。前世她若早懂这句话,可能很多事都不会走到那一步。
“那父亲觉得这批火油会在哪里?”
谢衡站起来。走到墙边的上京舆图前。
“火油不是银票。”
“六百桶,体积很大。”
“想藏住,不容易。”
他指了几个地方。
“官仓。”
“商仓。”
“寺院。”
“城外庄子。”
“或者……”
他顿了顿。
“皇庄。”
谢昭宁眼神一变。
“皇庄?”
“是。”
“如果有人想让一批东西名义上已经出京,实际上又不被普通巡检查到,皇庄最方便。”
“但皇庄不是一般人能用。”
“所以才值得查。”
谢昭宁望着舆图。忽然想到一件事。前世景和二十三年六月,京郊确实发生过一场大火。她记得不清。因为那时她还未嫁人,只听母亲提过一句。烧的是哪里?她闭上眼。很久以后,一个名字慢慢浮出来。慈恩寺。不。不是寺。
是慈恩寺旁边的皇家行宫。她猛地睁眼。
“父亲。”
“嗯?”
“六月初二,城西是不是有一处皇家别苑要修缮?”
谢衡看她。
“你怎么知道?”
谢昭宁心里发紧。记忆真的对上了。
“我听母亲提过。”
“哪一处?”
“慈恩别苑。”
谢衡皱眉。
“是樱”
“陛下生辰前要修一批别苑,慈恩在其郑”
谢昭宁呼吸慢下来。六月初二。距现在不到十日。如果那场火不是意外……
“父亲。”
“怎么?”
“能不能查慈恩别苑最近有没有新入的物资?”
谢衡盯着她。
“你怀疑那里?”
“我只是想排除。”
谢衡点零头。
“这次对了。”
“什么?”
“不是为了证明,是为了排除。”
他重新坐下。
“我会让人查,但不用谢家的人。”
谢昭宁没有问他用谁。她知道父亲有自己的办法。临走前,谢衡忽然叫住她。
“昭宁。”
“嗯?”
“以后再遇到这种事。”
“别总想着自己先扛。”
谢昭宁愣住。谢衡已经低头继续看册子。
“你还没强到那个地步。”
话不算好听。可谢昭宁却站了很久。前世她做皇后以后,听惯了所有人她强。只有父亲,从来不这样哄她。他会直接告诉她哪里不够。这一世,她忽然觉得这样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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